白龙衔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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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心泉(3)

  流水客栈天字雅间里,刚回来的维田替白靖忠医过伤,又去救治陈志雨。最后,维田含着忧色对阿凌道:“老爷子的伤,用你那极品的伤药敷一敷,半个月会好的。陈公子……我努力一些,五日内可以救得他醒,只是…他先受刺激,又遭慢毒,这寿数……唉!”“贤弟!你也不是神仙。试试吧,别怕。若医不好,也不怨你啊。阿弟!陈公子这儿,你和张爷爷要守住了,有阿光和正诘在,不用担心的。”兆凌想了一想道:“我和你鸳嫂子,现在去会那郝青名。他是人是鬼,待我俩去探他一探。”

  且说这日天气大好,阿凌一早挽了小鸳,找到了客店胡老板,出了一大笔银子,笑道:“老板!我实是想早点排上号,关键让我俩早点看上大夫啊。实话说了,那吸灵气的事儿,我和我娘子不怎么信。”胡老板道:“这也不难,您只是想见见郝公子的话,正号是挤不上去的。我指你俩直接上活泉口,见上了田素女夫人,也就能看上大夫了。”阿凌甜甜笑道:“老板是个明白人!我那老友吴擎大人也经常念叨您的!”胡老板道:“他是个长情的人!待小人给您写个条,您去寻一个叫兰哥儿的,递给老夫人。老夫人点头了,准行。”

  辞了胡老板,阿凌与小鸳来到了活泉分水口。只是他俩未经郝大夫诊断,根本见不着田夫人。好在没多打听,便见了一个叫兰哥儿的少年人,等了多时,兰哥儿才道:“老夫人请二位相见。”小鸳暗道:“奇了,夫君!便是你姐千福大公主,也没有这么大的派头呢。”阿凌道:“鸳儿!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咱们进去,见见这位田老夫人。”

  待得兆凌夫妇二人进了田夫人的屋子,才见这位老夫人真容!她居然呆呆傻傻,竟与陈志雨公子差不多了!这时候,接待他二人的兰哥儿,才迅速跪倒在地,哭道:“胡老板说,您是兆惜夜公子,是清廉贤明的漓王爷的侄子!您看看!这就是田素女老夫人……郝青名的岳母!我叫李培兰,是查怀郁的表哥……陈小姐和我表弟的事儿,没人比我更清楚,白家老夫人…也就是她…她的事儿…我也全知道啊……”

  我表弟查怀郁是个不第的秀才,他被招进白府的时间比我晚很多。幸亏我一直没说出自己和表弟的关系,否则我怕也和他一样保不住了!我这表弟人生得俊,也有学问,精通珠算、记帐也仔细。白老爷去世之后,郝姑爷招了许多伙计,我这表弟也正是这时才招进去的。刚开始啊,人人都道郝青名对手下体贴,表弟也没少说姓郝的好。哪知他是那么个好法!后来,他上哪儿都挽着表弟的手,还说一些稀奇的怪话,表弟被弄得浑身不自在!可表弟在白家薪资颇丰,他又舍不得别去。有一回,郝青名找表弟给他送帐本到后宅,表弟硬着头皮去送的时候,却听见新少奶奶陈小姐被姓郝的打骂的声音。表弟大着胆子冲进屋子,却发现地上杯子被打得粉碎,陈小姐满头是血歪倒在地,老夫人呢?像现在一样,呆木木地坐在陈小姐和郝青名的房中,一个字也不说!表弟给吓掉了魂,实在想不通里头的关窍:若说郝氏夫妇不睦,哪有把老夫人找到屋里来看的?若说老夫人来了,瞧见女婿屋中不合,也不该这么无动于衷的?莫非,一向精明强干,把白息枫老爷管得服服帖帖的田老夫人,待老爷一死,转了性子,傻了不成?我表弟越想越不对,搁下帐本,连夜便想辞工!谁知他还没跑到白靖忠管家跟前,就被郝青名堵在了隔开前后院的巷子里!一身血污的郝青名,说起表弟知道的太多了,不跟他也得跟他,否则只有死!这么着,郝青名叫了一大批打手,把表弟拖进了柴房关了起来——这些人我一个也不认识,后来,过了七天左右吧,我得到陈少奶奶的丫环给的消息,到柴房去偷看表弟,表弟和我说,让我别去了!还说,我和他的关系,是他告诉陈小姐的!七天来,是陈小姐一直在给他送饭,而他虽然没有爱上陈情霜,但是只用七天,他决定要带情霜跑出去!他还告诉我,那天打碎的那只杯子里,放的是慢药“醉霸王”——陈小姐已派人验过了,白老大夫怎么死的,她不清楚,可白老夫人是怎么变成了这样,她却一清二楚!正是因为如此,情霜一片痴心注定错付,郝青名是非杀情霜小姐不可了!郝青名的第二个老丈人出钱出力为他买了个“仁医”的好名声,可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这位仁医,把霸王醉掺进了岳母的杯子,又把那只杯子打到了一心爱他的陈情霜的头上!

  表弟认为情霜太可怜了,决定非帮她不可!表弟帮情霜,我帮表弟!我找别人砸开了柴房的锁,放出了我表弟,而表弟又把一切都告诉了我,让我约情霜到陈家管的进姑庙相会,商量逃走的路线,谁知陈季幼却领人闯了进来!后来,我才醒悟,当初把表弟拖进柴房的那批家丁,不是白家人、也不是陈伯大家的,而是陈季幼的亲信!为了给表弟报仇,我忍耻偷生,假意对姓郝的极尽忠诚。终于郝青名许我代替老夫人处理事务,我终于活了下来。表弟眼见陈小姐的惨状,立时疯了,郝青名却火上浇油,又给他下了慢毒,促他命断。可是我呢?我买通了收尸的夏伯,没让他的尸首火浴,还有白老爷……他的尸首也还好好的,只要公子有心,白老爷他是怎么死的,一定也能弄明白啊!可笑不?倾尽金银替他买名声的陈伯大族长一家人,却是被他雇的强盗推下了船,事后这人诬陷渔民船主是水贼,可怜那几个渔民被郅大人给斩首了……

  “可是…李先生,陈伯大及家人被水贼所害,后来又栽给渔民,一非查公子所知,二又没有人证,我若报上去,只怕卫将军和皇上,也不会采信的。”阿凌脸上带着悲悯的神色,此时极亮的骄阳透窗而进,照在他极清俊的脸上,衬的他的眼亮如晨星,兆凌抿了抿唇,思索了一下措辞,语气温和绵软,一如泉边天际的暖阳:“李小哥!在下知道你急于为您表哥报仇,可是咱也要慢慢的,万万不可乱了方寸。”

  李培兰道:“兆公子!水贼之事培兰是道听途说,但是涉案的渔民问斩的记录却都在临水衙门。认识这些人的邻里,一定也访的到。郅永固杀害渔民顶罪的事闹的很大,村民王九如领头向龙都卫流云大人告冤状,皇上也不知收到状纸没有……唉!”“好。小哥,小可定会仔细查问,白老爷和夫人及令表哥是否都中了那‘霸王醉’,也很容易验证。”李培兰听了,复又膝行几步,激动起来,睚眦俱裂地泣道:“兆公子!我家表哥与情霜出事之前,那陈情霜少奶奶给表哥送饭,塞了一个铁证在我表哥手里!我表哥觑便交给了我!您看!”

  阿凌看时,那是小小的一枚青瓷的碎瓷片。李培兰道:“这个瓷片,来自当初摔坏的那只放了毒茶的杯子。”阿凌接过瓷片,认真答道:“我朝的薛春冰太医,精通毒理。我的义弟辛维田,现已得了他的真传。这个瓷片,有大用处!小哥,你照顾好老夫人,我与内子这就去见郝青名。你且写一张笺子,让我们入医馆去会他吧。”“兆公子,你知道,为何来此之人都要等六天吗?”“这不是白老先生定的吗?”“不错。白老爷的初心,正如您所知一样,可这事传到了郝青名,就不一样了!”这时,一旁的碧鸳反而担心起来,便问道:“难道,是这恶贼还想要筛选陪同家眷前来神泉的年轻公子,借由头供他取乐不成?!”“一点不错!这恶贼选中替他挑选猎物之人,正是那个郝图厉和胡老板二人!郝图厉并没见过兆公子您,反见了卫将军。卫将军英气夺人、武功盖世,自是入不了他的眼的。而那胡老板,将您荐过来,分明是选上了您。不过,他只因您是皇亲,未敢唐突,所以让我再相看一次罢了!须知,胡老板曾亲口告诉我,这姓郝的,是连皇亲也不怕的人!”“据兆某所知,那姓郝的是个孤儿,又是雪戟国的远客,本身并无任何势力。他如何能这般嚣张呢?”“这事儿,小人也是百思不解。实在无从揣测。”“李小哥!你放心,在下回去,会立刻调阿光前来护你们。这瓷片,我带走交给辛神医。小哥放心,兆某既接了皇差,定管到底。我俩这便告辞,不日定有好音。”阿凌迈了个方步向前双手搀起了李培兰,他的心绪难平,心里愧悔怜惜恨五味杂陈:“小哥!向上位者跪拜,求不到真正的公平。但您是个极有情有义的人,所求即是天道。我不愿做个无心之人,忝居上位,受你下跪恳求却不能与你倾心结交!只愿小哥永不跪我,而我则略尽绵力,襄助于您,只愿你往后宽心顺遂就好!”

  且说阿凌与小鸳别了李公子,阿凌挽了爱妻道:“鸳儿!那郝青名绝非善类,这神泉咱们不饮也罢。只是为夫知道了此事原委,便不得不管到底!而且,此事的罪魁,不是他郝青名,反而正是我!娘子…若我早点知晓众渔民之冤屈,早一天派人去查,这事儿也不会糟到如此地步。都是我不好……我原指着朝里有孤鹤,现在又巴望着潇王、漓王替我代劳任事,我不察昏聩,弄成如此……鸳儿,咱俩的福祉,也都是被我折损的……”碧鸳道:“夫君!天下有那么多事,便是圣人也不能件件明察。这神泉有没有用,为妻不知。可是夫君!只要咱们努力去补救,就自有效用!阿凌!你下一步预备怎样行事呢?”“娘子!你先回去,让维田贤弟先验过那青瓷片。然后,晚上……找到白家大爷的后人——白息枫老爷的大哥白染华之子,由他带着,去验白息枫老爷的尸。叫正诘找几个名医守住陈公子,阿田说了,三天内让陈志雨开口,他定不诳我的。另外,白老爷子的伤,也疏忽不得。待我一人前去郝氏医馆,会会这郝青名!”碧鸳道:“夫君虽尽可前去,只是你这剑伤旧病要时刻留意。我带了你的随常丸药和伤药,你都要贴身带着。还有……”“我一个人去,弄清这来龙去脉,带了那姓郝的一同回来。若至日落还没回来,你们便来救我。什么也不用带上,我只戴上了这个,必要的时候有用。”兆凌说的,是他腕上戴着的游龙钢镯——此物是阿凌的义弟二十岁的武状元何忠义小将军所赠的独门暗器,内外双镯平时合一,一旦击发,内镯弹出,极韧冰蚕丝内藏玄铁丝,是刀砍剑劈不断的,可以倾刻缠住对方脖项,以忠义悉心教授的功法,可以致人勒毙!阿凌含了深情瞧了爱妻,心里却又冲动起来:“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等衣冠禽兽,我心里已恨得了不得!这等人定是有所倚仗,包藏祸心。我便波澜不惊,假作无事去访他。我想,他干了太多见不得人的事,很快就要露怯的。”小鸳道:“你既定了主意,空着手去可不成!”

  于是这日午时二刻,兆凌提上娘子精心准备的几样珍贵礼品,何谓珍贵呢:酒铺镇店六十年陈酿名酒一瓶,以羊脂美玉精雕制器储之。黄金百两的兑票,辛大夫所开的“静心丸”一小瓶。

  那阿凌不慌不忙,在流水栈用过午膳,吩咐了各人几句,众人各按其言。阿凌是:着一件不厚不薄雅绿收身秋袍,有一条银白丝绦垂系纤腰。护神美玉佩了,缠人宝镯藏好。胸中揣有千般怨,眼底注入万种愁,手提了醉心酒,隐恨扮悠游。

  不多时,来在那郝氏医馆门外,自有一个九、十岁的门童接上,阿凌心口抽痛一下,心里暗怕这郝青名,就怕他伤了孩子!兆凌向前,十二分温柔地俯身问道:“小童子!你家大夫可在?我是兰哥儿荐来的人,有他写的笺子在此,还望童子与我通报。小生有些碎银子,就给你买糖吃吧。”阿凌递过银子去,那童儿道:“公子,我家大夫一日只看八对求子者。但您是兰哥儿选来的,该不在这里相见。郝大夫说,您既是来求仔细瞧的,请将那些俗礼放在我手,人往后边的青黛山小筑去。”阿凌道:“实不相瞒仙童,小生与内子是前年年底成的亲,不想桑日贼人前年秋天来了,小生在战场上蹉跎了一年,到今年回来又生了一场重病,害我娘子也失去了一个孩儿,小生年过了三十,和内子是极恩爱的,眼下家里长辈催得急,我俩一心为了早日得子而来……”那小童十二分不耐烦道:“我家郝大夫与别家不同!他奉行‘阴阳之道,首重于阳’!自是先要从男子身上问起的,这等规矩,兰哥没告诉公子你么?我们这里是暂且不必携眷同来的!若你不济,便娶了王母娘娘也没有用的!”阿凌无奈,俊脸含笑答应道:“正是、正是!小生知道郝大夫的规矩,方才一个人来的。如此,相烦仙童引路吧。”那小童雪嫩的小脸上却写着冷傲之意:“你是病家该有诚意,从没见过还要别人带路的。自往那边青黛山上去吧,近得很,不消半盏茶就到了。”阿凌心里千言万语,想了一想,还是问道:“小友!那郝公子对你如何?”那小孩子先不作声,抬眸注目瞧了阿凌半晌,才冷冷道:“我从小跟他的,没他早就死了。你也别起什么心,我不会说主人半点不是。”阿凌道:“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你只是一说,我只是一听。”童子弱着声道:“好。我家公子是个好人!他对我,极好的!”阿凌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温柔地揖了一揖,道:“仙童留步,小生自去就好。”那小童瞧了阿凌离去的那一抹翠色的、修长笔挺的背影,唤了一声:“公子留步!”兆凌脚下一滞,听那童子道:“公子!你莫要领人害我家主人!他……他是金枝玉叶,他已经夠苦了!”

  兆凌停住脚步,转身问童子道:“小友!你是青名大夫的什么人?知道他什么事?你可知道,郝青名现在名声极大,皇帝都知道他了!圣上派下小臣……实不相瞒,我是圣上的堂哥兆惜夜,小生此来,一来求子是真,可二来,也是来打听你家郝大夫,看看值不值得将他荐予皇上,来换我家的富贵的。”“我就知道一点儿,告诉你也没关系。”

  我…我叫薛紫郎,本是雪戟国宫中一个普通的小宦,那时,我听我师傅说……

  26年前,那一年,雪戟皇宫是极特殊的。当朝的皇帝正是乃付喇——对,就是当今雪戟国主乃知龙的父亲、雪戟国世子乃知蛟的远房伯父。我们公子,郝青名,其实,他与当今雪戟国世子乃知蛟,是异母兄弟!这里头的因由,也很简单:乃付喇元帅本是伏虎国人,伏虎国在书君7年失败并灭亡以后,乃付喇就投奔了雪戟国。后来他成了雪戟第一功臣,一直统领皇家大军,担任元帅之职。雪戟国在乃民刍国主的时候,坏得不能再坏。乃付喇元帅看不下去了,他逼退了良刍国主,架空并逼死了国主的皇子,并自立为帝长达三个月之久。年号义烈,那是你国书君5年,正当义烈帝在位的最后阶段,他从乡间寻来民刍国主的堂弟乃云风,准备立他为帝——乃云风和乃付喇年纪相仿,当时却也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乃知蛟。乃云风入朝时,在一个叫槐花楼的野店里,幸了一个姓郝的烟花女子,事后,乃云风国主啥也没有留,说走就走了。这个事也就被遗忘的一干二净,后来,江山虽名义上是云风国主坐的,实际却一直是乃元帅说了算。乃元帅把江山坐得可好了,天下没人不服他的。这样的太平日子一直过了二十三年左右,可前年底桑日人打过来,自然也殃及了雪戟国。乃元帅一战死,他儿子知龙,和云风国主的儿子知蛟就你死我活、明争暗斗起来。知龙、知蛟堂兄弟二人𧑐蚌相争,知龙颇有心计、才华,相比之下,知蛟的人缘比知龙差好多,更兼知龙国主还有个十分了得的妹子乃知玉相助,知蛟眼看就要落败了!偏偏这个知蛟,还坏了心肠!我国国内有个忠耿大臣名叫渥三春太师,他力保知蛟,将他藏进了有“雪戟第一妙境”之称的醉花楼里,由渥太师的老相好屈贞秀姑姑照应。在知蛟这小贼的身边,没一个人愿意随他的——没法子,当时才5岁的我,跟着我师傅——一个叫王公公的老太监,进那楼里伺候世子。(这个名号是乃云风国主定的,当时乃付喇御敌去了,谁也没顾上反对。)哪知,这个世子是个怪人!屈妈妈手下的姑娘,被他虐死了好几位,有的染上了见不得人的病,可这,他还不满足,还把手伸向了男子!我家师傅,因劝他“莫走旱路”被他一刀杀死!那郝公子呢?他貌若宋玉,却因从小生在这所青楼里,很快被知蛟欺辱了——知蛟扣了他大半年,把他折磨得不成人样,他也没有屈服,直到有一天,乃知蛟对他起了杀心!因为乃知蛟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乃云风国主一支的子孙,多少代以来,男丁的后项处都会有一块青褐色胎记,且与众不同的是,每个人胎记的中心处,都会生有一颗朱点肉痣。好巧不巧,郝青名身上,也有这块一模一样的胎记!乃知蛟知道这点之后,便派我去赐给郝公子一块红梅花糕——我去了,还告诉郝公子,里面下了“醉霸王”暗毒——我是渥太师的人,我的任务就是将乃知蛟世子的秉性告知主子,而我,这次看见郝公子秀美的外貌,动了恻隐之心。在一方面告知渥太师后,一方面也救出了郝公子。后来,我带郝公子去见了渥太师,渥太师是一个忠直的人,他本是一心维护正统,忠心支持知蛟的,可是,眼见得乃知蛟是那种人,渥太师哭到流了血泪,之后又引郝青名觐见知龙国主——知龙便派下其妹知玉郡主的贴身侍儿给郝公子,并宣布其父母为流民,从今以后让他潜入腾龙,除掉可能帮助乃知蛟的势力。白息枫虽是医者,却是问心州属一的巨富,还有他夫人田素女,其实正是知蛟的姑妈,他们二人多年以来一直出钱出力,帮着知蛟购买军器,目的便是推翻知龙!他们的邻舍陈志雨,总做些偏门媚药之类的生意,其实也是郝公子的大仇人——知龙国主紧接着通过线人润儿,告知郝公子说,正是陈志雨所贩的那见不得人的药,才让知蛟兽心乱起,做出了那些禽兽之行,伤害并害死了那么多人!我同郝青名二人,正是那一回,接了知龙国主的口谕,命我们除去白氏夫妇、占下白氏家产充归国用、翦除一切倾向于乃知蛟世子的人、查清乃知蛟的军器从何而来……可是,我们要做这些,不疏通郅永固、保金龙之流,在腾龙朝里若没一两个强势的倚仗,这便是万难之事啊……

  “紫郎!你说的都是姓郝的一面之辞,不作数的!”阿凌如此说着,板着脸对着紫郎拱拱手,撇下小脸迷茫的紫郎,只顾往青黛山方向走着:“无论他对你怎样,也改变不了他丧心病狂,害死多人的实情!紫郎,你还小,日后的路,可不能跟着这个奸贼走歪了!你放心,不要怕!我还会回来拉你一把的,告辞了!”

  且说阿凌离了郝氏医馆,来至问心泉后的青黛山,登至半山腰处,便到那青黛山小筑。只见那里是一座雅致别馆——傅粉白墙、青砖花窗,琉璃彩瓦、暗朱木门,未及进门,先听琴声,丝丝缕缕,荡于这山水之间,正是那俞伯牙所传的《水仙操》一阙。阿凌是个音律通神的圣手昏君,本是最精通、也是最爱此道的,此时听得这出神入化的一阙仙乐,却在心里哧之以鼻,暗恨道:“小贼!乐品非人品,我不幸先一步知道了你的为人,如此仙曲,你却不配弹奏。”这时在别业门前徘徊的这位翠衣的兆公子,却想起了几个月前,义兄正诘在初与他结交时,劝他“要把大江大河放在心里”的那些话。兆凌驻足含笑告道:“郝大夫!在下兆惜夜按您的话特地在此恭候,望您垂赐求子之法!”里面有个显老沉郁的声音答话道:“兆皇亲是吧!请进吧!”阿凌闻言,他那细纤纤的手指下意识触上右腕——那里戴着何忠义所赠的“游龙镯”,他怀着不可言的心事,往那朱门里走进去。穿过前面小院,揭开一帘青纱门帘,再走进去时,见有一张细长桌子,桌上放着一个脉枕,并设有织金软隔帘。只听那个不见光的人道:“你先坐。将手伸过帘子来我看。”阿凌依言坐了,伸过手去,那人隔着浅杏黄金线纱帘,慢悠悠地道:“你幼年受有极重的剑伤,得下陈年旧疾伤了肺,病得不轻呢。不过,现在经了好调理,这些已于得子无碍。你是个皇亲,这些自有人同你说过…兆公子是吧?”那医者忽然言辞激烈起来,手上把脉的力道也重了几分:“您来此到底有何贵干呢?”“惜夜特地来访郝公子,问一问你,白氏掬雪,你的发妻、陈氏情霜,一心爱你,你为何要逼死她们?你的岳父岳母,对你多有翼护,非寻常人可比,为何你对他二人均不肯放过?陈伯大,一心栽培于你,对你也大有恩情,你又是怎么害他全家的?查怀郁、陈志雨、白靖忠、张先生,这些人,你要一一给个说法。否则……”兆凌斟酌了一番,淡淡笑道:“公子解了这些疑惑,惜夜转身便走。”帘后瞧不清面目的那人,听了阿凌的话冷声开口,打断了兆凌,口气冷硬麻木,不似青年:“上一个问我这些问题的人,是那查怀郁。他的坟头草,如今已经一人高了。啊,对了!还有你说的这些人……除了田素女…我的好岳母!她接过杯子,喝了茶,就再也问不出什么了……我都没给她那个机会……我与你非亲非故,你敢别是以为,你身为腾龙未扬名的一个皇亲,我就非要对你荷盘托出、坦然无隐吧?”“你是雪戟国主乃知龙的手下,自然不用在乎我这个腾龙的皇亲。可是,郝公子,你莫忘了,你现在在腾龙地界!本公子受圣上钦命,正管得你!说吧……”兆凌将右手探过隔帘,刹时大着胆,穿帘把住了郝青名右腕:“郝先生!卫将军没带几个人,可新到的厉正诘大人带有重兵。你那些事抵赖不得,本公子不日行文报给雪戟国主,我想,与你非亲非故的知龙国主,也不会多劳一分闲心的。”“对。兆公子,您算是个大大的明白人…哈哈哈……”隔着帘子、藏头露尾的郝大夫,给阿凌拽住了一只腕子,口中却低低的冷笑一阵:“我不是乃知龙的人、也不是我那个‘兄长’乃知蛟的人!我姓郝!我娘是个可怜的、被乃云风这个老奸贼玩弄了就丢到九霄云外、最后为了生下我,剖开肚腹,死在醉花楼的一位普通烟花女子……我小小年纪,看着她不到三十二岁就被折磨死了,醉花楼的屈妈妈…年岁其实也不大,她是我见过的唯一的好人!所以我才会甘心听那渥太师的指使,但这都是权宜之计!难道,我就不能……只为着自己活着?!”“你本来当然可以。”腾龙的帝主此刻语声带着三分威严,抬眸悠悠地瞧定对方:“可是现在,你的大错已铸,这么多条人命,你欠个说法。郝大夫,恕我直言,青黛小筑的雅致和《水仙操》的脱俗,绝不足以涤荡你的罪过,你既一步步行差踏错,也该为自个儿留下些身为皇族的尊严。”

  “哼。”隔帘后的郝青名蔑然冷哼了一声:“外头那些人,把我编排成什么样了?连惜夜公子,你这么个玲珑人,竟也听了谗言,这般编排我的苦心!高手弈棋,不动声色。郝某不幸!飘零半世,不过做了一颗暗子,我稍有不慎,两方均会弃我如同敝履,我要为自己挤出路来,如此作为,不过天意使然!”

  “我听你之言,似有隐衷。虽则,兆某难以取信你的话,却也愿静心一听,将来回转都城,禀奏皇上得知。也好让他不责我妄用权柄险酿冤狱,免受那失察之咎。”阿凌停了一停,十分真诚地望定了那薄薄纱帘后不真切的那个人影:“您说说吧。”

  我的命实在太苦了,二十六年前,我出生的时候,幻衣国的秦老神医游历到我们雪戟国,他只因路过讨杯水喝,偶然听见了醉花楼中我娘传出的呼痛声——我是被他剖出来的!秦老神医断言,虽然他已经尽了全力,但是如此产后,女子腹中,还有难以缝合的一层伤口,我娘活不过一个月了。但是,为了我,难产垂危时,我娘答应了秦老,而后那一个月,据屈妈妈后来说,我娘精神一直很好,似乎快要恢复,但最后还是如秦老所言,高烧而亡。屈贞秀,她是一个仗义烈妇,她为着和我娘义结金兰的情份,从小对我相当好,六岁,她攒了银子,聘请名师教我学文习字,我很争气,八岁童生、14岁秀才,17岁,我没中举,21岁,我去考的时候,被不知甚狠毒恶贼向大官举发,乃付喇元帅代主下谕,言我出身倡门,革除我所有科名!事后,屈妈妈让我在醉花楼中习琴、吹笛,她说:“青名啊,腾龙国书君皇上书法、绘画、音律是个全才,天下闻名。你莫灰心,待我为你张罗过境文牒,如今乱世,咱没门路。这个恐得需要好几年才行!你放宽心,早晚过腾龙那边去!”

  两年后,屈妈妈打点好一切,我一心准备到贵国投靠先皇书君爷兆迁,可没有想到,桑日人打过来,占下了雪戟城。自然波及了我们所在的附子城。我那无耻的哥乃知蛟,也躲到我们楼子里!他也是个不多见的现世宝,居然欺男虐女,他折磨死了好些人,最后,问屈妈妈说这楼子里有没有可看的伶人?屈妈妈始终不愿意把我交出去,可我呢?当时年轻气盛,否了她的好意,一头冲了出去,回答他道:“小生颇通此道,愿为世子效劳!”这事儿的结果,紫郎肯定告诉你了!兆皇亲!其实,我非是断袖分桃,身有怪癖之人!这一切都是误会!乃知蛟迫我行龌龊之事,我死活不肯应承,最后,他见了我身上那个胎记,他便对我起了杀心。他先派紫郎给我下毒,后又用全楼姊妹的性命逼我,让我服下了“虞姬泪”之毒——此毒是一种烈毒,发作时人的下盘不稳,形如醉舞,极有可能遭人误会。我后来又遇上了秦隐的师傅——当初给我娘开刀的那秦老神医,秦神医的说法,与乃知蛟告诉我的如出一辙——

  此毒,需要在五更天明前,用存心至正的正人君子的纯阳之血整整一平碗,加以特制辅药《元仲活人方》才能解之,且每隔三个月,必须重饮一次,否则复发,九死一生!乃知蛟竟是我哥!他算什么哥!他给我提供了《元仲活人方》所制的丹丸,利用这虞姬泪摆了我一道!接下来的一切,也不全是你所知的样子!

  我由紫郎引去见了渥太师。渥三春认为知蛟不可辅,转而投靠了乃知龙。最后,我由太师荐去见了乃知龙。知龙国主和我说,他派在幻衣的谍者,已经告诉他,天下第一名医秦老神医已到了雪戟国风姨郡。知龙命我去找他,得到他的荐书,之后潜入白家,替他做事——白家的老夫人,后来成为我岳母的田素女,是乃知蛟的姑母!白家家主白息枫,二十多年以来,一直为乃云风和乃知蛟父子办事。知龙国主之妹,知玉郡主已经查明,在乃知蛟手下,还蓄有一支死士队,可是此一支人马,从驻地到训练程度到人数到集合方式甚至军饷发放的细节,通通未知!作为一国之主,这是知龙国主兄妹二人的耻辱,也是心腹巨患!好在,现在有一条重要的消息!原来,这支反贼队伍的军器,居然与白氏医馆有牵连!乃知龙对我假作信任,其实呢?他也是个阴毒小人!他在我临行时,命润儿给我打了“温香软玉针”——因为我没有武功,此针化入体内,我根本无法察觉。可是,此毒一到月圆之夜就会发作,如同虫啮蚁舐,彼时,人就如同被人控制,口吐真言,半句难隐。我查过腾龙前辈李贤宝的医书,知道此毒又叫“圆月引”。而那润儿,就凭此毒操控了我。这之后,我带上了紫郎,我俩相依为命,前去风姨县秦神医游历的芷香斋医馆,在那潜心学了四年,主修千金科。肆业之时,我二十二岁。秦老年过九旬,徒弟众多,肯给我写荐书已是侥幸,我又哪有机会向他问解毒之事呢?

  要我说明这件事,其实也不难。我进了白家之后,掬雪是爱极了我!可我知道我自己是怎么回事儿,我一直躲着、一直瞒着。直到前年那个雨夜——掬雪跟着我,跑了出来,我们不久后,到了一个小酒馆,安顿下来。我们耳鬓厮磨了半年多,可生活的琐碎,还是将那份最纯粹的爱意,悄悄地消磨了几分。终于有一回,润儿带着国主的口谕来找我,要我暗中对付我的岳丈,并设法掌握白氏财权——这个时候,我才拿出了掬雪偷的《问心秘方》,动了重回白家的念头。可是,我心里有事,说句真心话,我不想让娘子有事!我开始冷待娘子,想让她放弃我。可我和娘子都是爱面子的人,在外头,我们还是当初的模样。可我知道!我爱我娘子,我一直爱着她,从没有变过!她偷方子,弃了荣华,想着助我成名的那时,我们爱得炽烈,后来,我们成亲、生子,我们只是爱得隐忍,并非绝了情啊。我疏远她,只是怕她知道,我卷进乃氏兄弟的皇权之争,可能祸及自身,也必将祸及她的父母!我是不得以的呀!这期间,我身上的“虞姬泪”从来没有饶过我,我先后向多位朴实的小哥借血续命,却也一次次加重了娘子对我的疑心。我也没办法解释,只能谎称我得了怪病,需每三月用一次纯阳之血,我娘子不知道信了没有!

  后来,树儿降生的时候,娘子生得不顺。我用尽心力护她周全,她的身子还是留了隐患——我借此抱着树儿冒雨去哭求岳父,岳父这才收我重归白家。之后的一切,都是顺理成章——改了医馆姓氏,那是岳父的意思!他说谁主事,就该光明正大写谁的名字,这没什么好回避的!只是,在白家的日子里,我愈发笃定,白老爷夫妇二人,极为恩爱,相敬到老,就因为老夫人与乃云风国主是亲兄妹,当年为避义烈国主猜忌,才改了母姓,隐居民间。为着这层亲眷关系,他俩确实都是乃知蛟世子的死忠之臣!问心泉,是白老爷子一手做起来的——此地的泉水因着独特的水质,确实与众不同,辅以老爷子所开的药,确有神效,这也是白老爷富甲一方的关键。可是,老爷、夫人穿着俭朴,他们的巨财,全部贡献给了我那个无耻的哥!我那单纯的娘子,她从来不曾留心过家里的财务,也自然从来没有起过疑。

  我掌理医馆,老人儿都不服,我势必要招新人。我见查怀郁识文断字,该是明理之人,所以我借机与他套近乎,想要不久后向他“借血”。可是,天可怜见!我与小查有什么说不得的事?断然没有的!最终小查听我说到借血之事,他也和旁人一样,认为那是天方夜谭,所以他拒绝了我,我也没有勉强他。随后,我便去找陈志雨公子处商量办“进姑送子大会”,哪知我的“虞姬泪”在我饮酒之后当场催发,陈志雨以为我心术不正,便找我娘子告发于我!我娘子听了陈志雨的话,她竟半分也不再信我!她竟丢下父母和儿子,投河去世了!兆公子……你说……我向谁说去?!

  陈志雨!因为我白氏娘子的死,我同那陈志雨结了死仇!可他也不是我对付的!我是极恨他,可他后来都是我大舅子了,我为何要对付他呀?我估计,陈志雨定是知龙国主的人。你想啊,多少年陈、白两家相交匪浅,知龙明知道白家倾向于知蛟,要我潜进白家对付于他,可是知龙国主却从来没有说过要对付陈家,这是为什么呢?这件事,在这个时候,我心中还没有定论。但我知道,白老爷子,确实是知龙国主差人杀的!动手的是州官保金龙,和我“堂妹”温润。掬雪去世之后,家人一直瞒着白老爷。那天呢,老夫人伤心,加之又累倒了。我便亲自去伺候老爷子。后来,保金龙和润儿来探岳父,把我给支走了。我在房外遇见了白老管家,还和他说了会子话。我心虚得很!但保金龙是此地的一把手,依我估计,保大人不会对我岳丈下手——岳丈一年交给他多少税金和红利,又替他平了多少事?是谁传了信息,招来了保大人和润儿呢?这我也不知道!可是,我知道的是,岳丈确实死于当夜——中了一种霸道的痹心之毒,我现在也知道了!它名叫“醉霸王”,正是紫郎当初给我下在梅花糕里的那种毒!我猜乃氏兄弟的手上,恐怕都有这种毒剂。这不稀奇!醉霸王在洞天福地诸国的军阵上常见,将它淬到箭头上,到了份量,中者必亡!白老爷子……和田老夫人,他俩都不是我害的!陈志雨,也不是……

  自打上回,为着我妻白掬雪的死,我与那陈志雨便再也没有说过话。我后来才知道,号称一向生意不出腾龙的陈志雨,这段日子不仅出了腾龙,还进了雪戟国,将他的消息通过国主的眼线江阳生,传到了郡主乃知玉手中。——因为,他在这儿呆不住了!掬雪死后,由郅大人为媒,把那一心爱我的陈情霜嫁给了我。我与陈情霜并无什么爱恋之情,加之丧妻的时间太短,我与情霜相处漠漠。田家岳母和陈族长,不顾我之前与陈志雨有隙,他俩都知道,现在在文心州地界,只有我一人会配白老爷子留下的秘方,所以他俩内外使力,促成了我与情霜。婚后,情霜对我失望了,可这也不是她和查怀郁二人落到这步田地的根本原因!兆公子!这里头……当真没有我的事儿!

  那情霜和志雨的父亲,陈伯大族长,早已经习惯了腾龙优渥的生活,他已不愿意再为知龙国主所用。情霜嫁给我以后,白府的巨财逐步归我掌理,我在内,有白染华大爷等人虎视眈眈,在外又有保金龙、郅永固等人监视。陈伯大并不知道,他儿子是知龙国主的“功臣”,也不知道,他的二弟陈季幼,收了白家许多好处,早就暗地在为乃知蛟效力了——眼下,为了占有进姑庙不菲的香火钱和那令人称羡的族长宝位,他不知走了什么门路,暗中买通了首鼠两端的郅永固——陈季幼买通了下人,得了通报,领人抓住了想要私自逃遁而走的情霜和查怀郁,郅永固和陈季幼,不顾我的苦苦哀求,将他们二人折磨到了这步田地!

  还有我岳母——她深爱我泰山白息枫,泰山被害后,岳母对她的侄子乃知蛟也产生了怀疑——可还没等我劝她,我那个假“堂妹”、保金龙大人的姬妾,她竟然杀上我的门,用我的儿子树儿威胁我,要我对岳母下手,今后如果我岳母还敢帮知蛟做事,那么乃知龙国主的驾前就会多一个小宦官!那夜润儿走后,我瞒着情霜在岳母杯中放了润儿给的毒剂——微量的醉霸王有致幻之用,我想,此后岳母呆呆傻傻的,润儿她们也不会来祸害我的树儿了!我故意设计让小查撞破下药之事,又把小查扣起来,还留了口子,让情霜去会查怀郁。我是想让小查做个证见,证明情霜与我所做之事毫无干系,好让保金龙和润儿,放过情霜啊。可我没料到,这又是一场错误——情霜误会我有蛇蝎之心,铁了心和小查走到一起,并最后给陈季幼害死了!可怜的怀郁,他被折磨的时疯时醒,最后还是我留他在医馆,给他送了终。他临死时,清醒的时候,他还口口声声问我,他问我为什么要害这么多人?!他是到死也没信过我一句话呀!

  陈志雨呢?他刚献上那大补之药给知龙国主,又通过江湖掮客江阳生联络了乃知龙,被国主下诏封为“钦命朝奉”,比普通皇商更尊贵一重。陈志雨满心欢喜,得了封赏才回到腾龙,却得知他的家人都给郅永固逼死了,他能不怀疑我吗?可他的话,就一定是真的吗?白靖忠管家把他救下来,并送到了锦鱼州他的岳父家——白靖忠和他岳父张先生的境遇,完全是陈志雨造成的!他一回腾龙,被抓到了郅永固的公堂上,他一听郅大人给他安了私售禁药给敌国等许多罪名,他就大骂郅大人,并说勾联桑日等多个敌国的人是郅永固和保金龙,而不是他陈志雨!想必郅大人是被他戳中了软肋,也可能郅永固是“两头通吃”——明面上他依附保金龙,似乎是帮乃知龙的,事实上他也暗地收了知蛟线人的好处。据润儿之前告诉我,上上下下到处都有知蛟的死士和线人,就连腾龙的朝堂上也有!然而,郅永固听命的那位线人,我却也猜不到是谁!总之,陈志雨吃了郅大人轮番几下对付,他就受不住了。白靖忠老管家出于旧交,用自己的积蓄到牢里保出了他——可是他在牢里扬言要对付保金龙的话,早就传遍了!保金龙忌惮他在知龙国主驾前说得着话,怕他掌握了什么把柄,所以便一定会用杀手害他的!兆皇亲!我听说,皇上的红人卫流光将军,也跟在你的身边!这事不难!白靖忠身上的伤,是什么形制的刀所伤的,只要给卫将军一看,便什么都清楚了!保金龙一伙在村中投慢毒,导致陈志雨在疯迷之后又中了一层毒,他就是想把谋害雪戟皇商的罪责,推给他的下级郅永固了!

  你也不要怀疑!陈志雨在雪戟国做了什么的情报,均是那润儿告诉我的——我临离开故国的时候,乃知龙国主留了一句话,我若背叛,许润儿权宜行事。可若我没有背叛,润儿就必须将消息,全都传给我知道。

  “郝公子!”兆凌抬眸看向郝青名那枯瘦的脸——他的气色极差,人也憔悴,看不出别人口中的宋玉之容,他像外面雾气迷离的山岚,没了半分雄健,只剩下那卸去雕饰的温柔。阿凌脱口低低地唤了郝青名一声,叹息似的劝道:“郝大夫,如此说来,你的罪行有救。你别再错下去了,此次随我前来的辛大夫,是我义弟。他的医术甚佳,我预备让他一并救下老夫人,到时候,你和她解释清楚一切,尔后,你到临水衙门,找厉正诘大人领罪。郝大夫,您的罪过,按我朝的律典,最多十年。到那时你也不满四十岁,还可以回来看树儿,还可以给老夫人尽孝,郝大夫,什么都会好的,你可一切都要向前看呢!”帘后的郝青名带着哭腔叹了一声,道:“兆公子!太迟了!唉!自古以来,兄弟阋墙是常有之事。在皇家更是司空见惯,他们兄弟俩,虽是帝子王孙,失败的一方,也难免身死道消,更何况是我这等人,命若蝼蚁,不管我怎么挣扎,也难有活路。兆公子……我亲笔供状在此,现在便交给你……”郝青名撩开帘子,露出了他那张绝无血色的俊脸,他的一双深隧美目,已如两个不见月光的黑洞,他茫然看向阿凌,叹惋般带着泣声道:“惜夜公子,小生只求您,不必让我前去衙门了。乃知蛟给我的‘虞姬泪’和乃知龙给我下的‘圆月引’同时发作,已缠了我七天之久。这回我手上再也没有一丸‘元仲丹’,就算喝下纯阳血,也是断无生理的。我想……我应该是过不了今天了……兆公子……我不放心的人,头一个就是树儿……兆皇亲!您答应我……在我死后……把我儿交给白靖忠……老管家对白府的忠心…我信得过……如果…您真能救我岳母,您替我告诉她……掬雪和我泰山……都不是我……问心泉秘方,我已经教会了紫郎,可是现在…我连他也不敢信了……那天,保金龙和那润儿来看我岳父的时候……我不记得他在哪儿了……紫郎……他是很可怜的…如果连他也有事……惜夜公子……他只是个孩子,我求您留他一命……”

  “不……郝大夫!你跟我走,先上流水客栈,辛维田已到那里……我贤弟会救你的!郝大夫,别泄气啊!”阿凌迅速向前一步,死命拽住了郝青名:“你往前跨上一步,还会有路的!八年前,我给我爹关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我那时病得比你还重,可我姐夫救下我,那时候,他便是这样劝我的…郝大夫,你是被人祸害了,可你还有救!你不要自个儿泄了心气啊。”“我知道的太多,且亲人到遭了害,已没了生趣了……兆公子……”穿着一袭宽大的银灰色丝袍的青名软软地倒伏在阿凌面前,他的手还死死的拽着阿凌的手。绿衣的阿凌手指生疼,但是没有抽开去,预备杀青名的游龙镯闪着金色的宝光,那光透过两双泪眼莫名地刺目晃人。阿凌面前的这人喃喃低语道:“兆公子…我还有一个心愿……书君爷…不在了,可是腾龙还有画圣惜花驸马……我听说,他是画画的圣人…我…我自信学得不错,求您帮我找到他,让他帮我瞧瞧画……我实在不想负了屈妈妈……”

  望着眼前俊秀的青年当真逐渐失去了生机,可怜的阿凌心里忽然又泛起那种久违的痛意。他抽开右手,拂上了青名的眼皮,阖上了他未暝的眼,忽地,没出息的瑕玉皇帝涕泪交流,他充满着怜惜的承诺道:“郝青名……好,我答应你。一定找惜花哥帮你评点字画……阿凌的声音淹没在泣音里,他复又有些幻灭地低语道:“可你不能死,你还有幼子,你还没有为自己活过……”

  年轻秀美的郝公子,已成了阿凌脚边的一具伏尸,然而,此刻在青黛小筑中,还有一大拨人正朝着阿凌所在的正堂聚集,领头的人,虽然戴着昆仑奴面具,然而声音难脱的稚气却已然出卖了他——兆凌痴迷音律,打从四年前孤鹤第一次教他古琴,惜花教他吹埙、品箫,介绍宫里的柳老乐师教他吹笛、玩唢呐,到他成亲的前年年底,姐姐又教他弹筝,这人练了好久的器乐,耳音十分了得!阿凌只听面具人说了第一句话:“站住!”虽说这人极力伪装,但是阿凌还是判断出,此人是紫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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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心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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