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16

第1章 崇祯十三年

大明崇祯十三年十月，开封府，杞县，小刘庄。
　　刘正缓缓的睁开眼睛，阳光从糊着窗户纸的小窗户，打进房间。犹如牢房，灰尘四处飘扬。墙面上贴着发黄的纸张，有几处破漏，看出夯土的墙面。
　　整个房间，光暗分明，狭小闭塞。
　　这是一座很标准的明清古民居。
　　很新，最多修了十几年。
　　刘正忍不住想道：这年头谁还盖这种房？
　　“这里是-----？”
　　作为刚刚进入考古所的实习生，他分明记得，明明一处建筑工地上，发掘明清墓葬。
　　怎么一转眼就出现在这里？
　　刘正心中疑窦丛生。觉得头疼。
　　“我是-----？”
　　很多记忆涌入脑海之中。
　　是原身的记忆。
　　四百多年前秀才刘正记忆。
　　刘正出生于万历四十七年。而今二十一岁。字安民。
　　祖父刘诚本是一个穷秀才，天启年间中举，十几年之经营，才拉扯起小刘庄刘家的基业。
　　祖父育有七子。特别注重教育，想让几个孩子中举，却不想个个读书不成，唯有父亲刘素，乃是几个孩子中最有读书资质的人，寄托厚望，外出时不幸遇贼亡故。祖父随即大病一场。于三年前病逝。
　　刘正就成为族里，唯一有功名的人。
　　好在祖父生前千方百计，让刘正拜在同乡刘理顺门下。刘理顺奎星高照，于崇祯七年高中状元。
　　有这层关系在，乡里乡亲都不敢欺人太甚。小刘庄的日子不宽裕。却也能支撑。
　　“小刘庄。”刘正心头一亮，他想起来了。
　　他去的工地上，有一个巨大墓穴，几百口人被草席卷着，葬在一起。旁边有一个刻得歪歪扭扭的石碑：“小刘庄枉死冤魂之墓，不孝子刘正泣立。崇祯十三年冬。”
　　而墓碑前还有一具尸骨。根据勘探，他并非被埋在这里的，而是暴尸荒野数年后，被黄河决口的泥沙覆盖。
　　刘正拿刷子清理头骨，手中一转，不经意间与头骨上眼洞对视。
　　他只觉深邃的眼洞中有无限悲愤与哀伤，宛如生人般，看着自己。
　　随即天旋地转，就昏过去了。
　　从这个时代醒来。
　　“我就是他。”
　　“他就是我。”
　　一瞬间，两个人记忆好像贯通了。前身最后一丝意识消散：“请保护好我的家人。”
　　刘正接收着庞杂的记忆，好半日才理顺一些。随即一愣：
　　“崇祯十三年，可不就是今年吗？”
　　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抓紧自己的心脏。
　　让他喘不过气来。
　　刘正立即起身，披上衣服，在腋下系好。迈过高至小腿的门槛。推开沉重的木门。阳光从门外照亮刘正的脸。
　　刘正微微闭眼。随即睁开。
　　新世界在他眼前。
　　小刘庄不大，只有百余座民房。唯有刘正一家住得夯土瓦房。其他都因陋就简。茅草房左右铺展开来。道路是人踩出的土路，不过数尺宽。
　　远处被一道两米多高，黄色的夯土围墙拦住了视线。
　　是一处典型的明清古村落。
　　顺着村中小道，登上了村门口两米多高的寨墙。
　　放眼望去，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小刘庄外面有一条自北向南流的小河流，此刻河水已经干涸。
　　无数庄稼枯死，垂立在一眼望不到边的田野里。
　　就好像是无数丧尸，直勾勾的看着他。
　　广阔的豫东大平原，就好像没有加盖的太平间。
　　只有枯寂与死亡的黄色，没有一丝生命的绿色。
　　让人看得喘不过气来。
　　“崇祯十三年大旱颗粒无收。李自成入河南，一呼百应。”
　　“崇祯十四年大蝗。蝗虫遮天蔽日，且食人尸。李自成破洛阳。二打开封城。”
　　“崇祯十五年李自成入河南，再攻开封，决河。”
　　杞县就在开封城东南，明年，这里就是开封城外一处战场。
　　后年，一场大洪水，已经预约好了。
　　他心中顿时觉得，好像一颗大石头压在心头，心拼命得跳，才能勉强呼吸。
　　什么是末世。
　　这才是真正的末世。
　　人相食，民不聊生。
　　“在这样的乱世中，我该怎么保全小刘庄？”
　　刘正还没有想明白这一件事情。
　　就听庄外有人喊道：“安民，安民。”
　　刘正转过头，却是七叔刘节。却见刘节脸色凝重。
　　“一条龙来了。”
　　刘正顺着七叔刘节目光看去。
　　远处掀起的烟尘，很多，很杂乱。无数人好像海水一般漫过来，将所有干枯僵立的庄稼给踩倒，踩死。
　　向小刘庄而来。
　　这些人一个个看不清楚面孔。大部分都穿着不合身的衣服。灰尘仆仆，衣衫褴褛。就好像是从坟墓中爬出来的人。
　　只有几十骑高高在上，举着一面破布，上面画着一条扭曲的龙。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一条龙是当地的土贼，前几年，李自成入境，跟着闹过一阵子，后来李自成跑了。也就消停了。不知道在何处猫着。
　　今年大旱，颗粒无收，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祸害乡里。
　　刘正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条龙就是屠杀小刘庄的凶手吗？”
　　此刻，整个小刘庄都沸腾了。
　　所有壮丁都拿起了家伙。
　　粪叉，锄头，连枷，钉耙，斧子，应有尽有。还有一些武器，长刀十几口，长枪十几杆，还有三门火铳，但是锈迹斑斑，不知道何年月的玩意。刘正疑心会炸膛。
　　“小刘庄的人听着。”一个大汉骑马在寨墙外，大声喊道：“俺掌柜的，最是心慈，只要小刘庄交出一百石粮食，俺们掉头就走。否则，打破围子，鸡犬不留。”
　　“你刘七爷在这里，你胡吹什么大气。”七叔刘节拎着一根长枪，长枪遥指大汉，大声呼喝道：“谁不知道，这年头，粮食就是命。有粮食就是有命。”
　　“想要粮食，让七爷，看看你有什么能耐。”
　　七叔刘节才二十多岁，比刘正大几岁。从小好勇斗狠，在十里八乡，都是一号人物。
　　“好。刘七爷是吧。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俺们乡里乡亲的不客气了。”
　　随即打马回去了。
　　剩下的用刀枪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