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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真相

    两个月后的一天,是他离开家去远在北方学校的日子。  

  期间我们几乎没有联系,他没有通知我,打算自己一个人走。  

  那天天气还算不错,然而刚刚经历过台风,整个城市有种凌乱、破败的感觉。  

  地上满是湿哒哒的,斑驳的水洼,映出一方方澄澈的天空。清洁工正在清理路面堆满的落叶,修理工正在抢修损坏的线路,人们形色匆匆,各有终点,每天都有生离,每天都有死别,台风在南方的夏天也再正常不过。  

  我站在候车室一个拥挤的角落,看着他拿着行李在排队,在快要通过检票口的时候,他却突然福至心灵般回头,越过前后拥挤的人群,一眼看到了我。  

  那一瞬间,我脑中闪过“宿命”这样的词语。  

  但那又如何,你希望会有什么八点档里的狗血剧情发生?不要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现实是骨感的,何况我们从来不是那种情感胜过理智的人。  

  离开那个压抑沉闷的家,对他而言是一种解脱,我希望他解脱。  

  “我走了。”  

  他远远的,朝我比着口型。  

  我从他的眼中读到的却是:  

  “我帮不了你。”  

  “我知道。”我朝他笑了笑,那是一种身在牢槛从容面对审判的淡然的笑。  

  我知道,谁也帮不了我。  

  他喉头动了动,终于转身走了,近乎仓皇的,步履有些蹒跚。  

  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我的心头哀凄凄的涌起一阵悲凉,上涨着,上涨着,在他背影消失的刹那,终于潮水般铺天盖地的淹没了我的心防,一颗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我失魂落魄的往回走。  

  每天都有生离,每天都有死别,泪水在这样的日子,在正常不过。  

  人在巨大的冲击面前,会本能的选择逃避,像个鸵鸟一样,把脑袋埋在沙里,自欺欺人的选择视而不见。  

  不过,是想获得点安慰。  

  经过售票处的时候,我看着电子屏幕上频频跳动的数字,鬼使神差的去买了一张票,坐上了最近一趟去西藏的火车。  

  为什么是去西藏呢?  

  因为它足够远,可以让我在车上消磨好几天,我需要一点时间,来理一理我那纷乱的思绪。  

  你问我为什么不选择直接出走?  

  如果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我当然希望如此。  

  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当我拖着疲惫的身躯,结束了长达一个星期的逃匿之旅,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回我那位于小巷深处的家时,正是中秋佳节,一轮满月悬在头顶,在水泥地上投下如水的光华,耳边传来烟花腾空的尖啸,迸裂,而后一切归于沉寂·····  

  万家欢乐时,孤影自阑珊。  

  二楼客厅的灯是亮着的,可路边却没有我父亲的车。  

  也许他应酬缠身,也许他另有佳约,谁知道呢?  

  我推开门,沿着楼梯上到二楼,看到我母亲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液晶显示屏的蓝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哀凄的色彩。周围那么静,甚至可以听到她鼻翼的翕动声和喉咙深处含糊的几声呜咽。  

  听到声音,她像是通电似的动弹了一下,而后极慢极慢的转过头,在看到她脸的一刹那,我的心是骇然的。  

  她整个人···整个人···像是突然间老了十岁,呈现出一股苍老的灰败来。她看着我,眼神浑浊而钝痛,像粘稠的、化不开的沥青,我只这样晃神了一瞬,下一秒,她猛的腾起身,踉跄着扑到我身上,扬起的手已经扇在了我脸上,嘶哑的咆哮道:“你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我没有多余的感触去体会这一巴掌的厉害,脑子里只反复重复着一个念头:他们大概以为我要逃婚。  

  她继续发了疯似的推着搡着我,用了蛮力扭打我,我使尽全力将她推出一定距离,还没等我开口解释,她又扑腾着过来了,只不过这次,她是直接跪了下来·····  

  我那些想解释的、安慰她的言语,因着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像一根鱼刺,硬生生的横亘在了我的咽喉深处,肿胀得难受。  

  该如何形容那一刹那的心情?  

  我现在已然忘却,很多复杂的情绪一带而过,没有什么精辟的词可以准确概括。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不是我所曾预料的,却是我必须承受的了。  

  在她断断续续的哽咽中,我慢慢得知了埋藏于水面下的事实·····  

  简单的说,我父亲的公司不久前查出有财务上的巨额亏空,资金周转不灵,面临倒闭的风险,他唯一庆幸的是,这个秘密外人无从知晓,只等两家借由联姻兼并后,由我倒霉的夫家来填这个窟窿。  

  归根结底,这场婚姻到头来不过是两个各有心思的人之于利益的一场盘桓,本来是高低立见,却因着我父亲更胜一着的一步险棋而即将颠覆,而我,就是那枚扭转乾坤的棋子。  

  我再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了,在此之前,我还心存侥幸,如果我父亲良心发现,抑或我的未婚夫突然反悔·····然而现在,我却只能祈求他信守承诺,否则横竖我们家难逃公司破产,负债累累的命运。  

  如此,我便成了家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这时候才明白过来,无论是对于子女,还是对于自己的对手,我父亲在这种损人利己的事上,向来乐此不疲。  

  我低头去看我那个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母亲,也许在我回来之前,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战争,而现在的我,才后知后觉的闻到一丝硝烟的余韵。  

  在周遭嘈杂的爆竹声里,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  

  一直以来,总觉得自己的命运被别人安排着,什么也没有得到,最初会怨恨那些直接或间接剥夺你一切的人,可最终就习惯了,觉得实际上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一切的敌人,不过是一场臆想。  

  其实是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回首过去,似乎谁都没有过分的错,可到底是错了。  

  那天最后一点印象,是我把母亲扶起来,揩去她浮肿眼睛上的一泡泪,滚烫的泪水在我的手背上流淌,我感到一阵焦灼,奇怪怎么她会有这么炽热情感的宣泄,在我,已经是尘埃落定了,我对她说:“我没说不嫁给他。”  

  她愣了一瞬,而后扑到我身上痛哭,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彻大悲,大落大空。  

  只可惜她无论如何也离不开父亲的——即便这个人早已将她抛弃。  

  束缚着她的,不是父亲的淫威,也不是她对父亲的爱,不,没有爱了,是根植与她骨子里的传统婚姻观让她无法背弃,是封建的力量。  

  她现在是可怜的,却不值得同情。  

  也许过不了几天,她又会释然,又会海阔天空。

第八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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