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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同类

    南方的冬天,是冷入骨髓的湿冷。  

  进入高三,我选择住宿,食堂的饭菜很难吃,我的食欲本来就很差,我的饭盒因为长期不用,在食堂外面的架子上被风吹日晒,有了斑斑的锈迹。  

  徐澈知道后,找到我说,把你的饭盒给我。  

  他说话一向言简意赅,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把饭盒从架子上取下来交给他。  

  掀开盖子,饭盆里面被塞满了垃圾,盆盖上一圈干涸的绿渍。  

  我们俩都沉默了。  

  我当然知道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因为我们的饭盒是学校统一发放的,上面漆了每个人的班级和姓名。  

  肇事者就在每天站在食堂门口吃饭的人里,或许就在班级、宿舍,我每天都会见到的人里。  

  徐澈的眼中有隐忍的怒意,眉头深深皱着,我很少看见他这样。  

  扔了吧,我说。  

  他又深深的看着我,他希望从我脸上看到哪怕一点委屈的样子。但那又如何,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我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我早已练就一身粉饰太平的本领。  

  我从他手中拿过那个饭盒,远远的投进了垃圾筐,我说,徐澈,现在的你跟我都没有能力改变什么,唯有忍受这个环境,可你知道的,我并不是那种善良的人,所以最好不要让我拥有权力。  

  我偏着头,笑着看他。  

  他又恢复成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伸出手把我额前的几丝乱发捋到耳后。  

  徐澈开始每天来给我送两次饭,我们装作不认识的样子,我在旁边吃我的,他走出老远站着看书,吃完后,我站在水槽旁看他洗我的盆,我们特意跑到老校区的水房,那里都是高四的学生,没人认识我们。他修长的手在冰冷刺骨的水里冲洗,像他弹钢琴的手法一般娴熟。  

  他们一家人都会弹钢琴。  

  他家中至今还存留着一架价格不菲的三角钢琴,即便家道没落,日子过得再怎么拮据,也没有变卖它。  

  那是他母亲的尊严,是她身份的象征。  

  他的母亲,我见过的,是一个气质如兰的女人。  

  她出身名门,家境优渥,从小就开始学钢琴,请的当然都是最好的老师,徐澈的父亲是她第二任钢琴教师,那是在她20岁的时候了,两人如遇知音,不久便坠入爱河,之后便偷偷的结了婚,只带走了家中的钢琴当嫁妆。  

  家人的反对是在所难免的,但到底是独女,并且事已至此,因而也没多为难他们,最初在经济上还时常接济他们,但后来,由于某些原因,她娘家也渐渐没落了,甚至过得比他们还不如,他家的经济来源便断了大半。  

  但她母亲过惯了体面的生活,她的自尊使她竭尽全力地向众人展现一个依旧风光体面的家庭,尽管实际上生活困窘到难以维持。  

  徐澈说,我母亲的手,一生没沾过油烟。她总是坐在琴凳上,手把手的教我们三姐弟弹曲子。  

  不厌其烦,乐此不疲。  

  不管我们喜不喜欢,愿不愿意。  

  母亲不愿出去给人当钢琴教师赚钱,全家的活计指望我父亲当家教那点钱根本是妄想,无奈之下,我父亲只好托人到事业单位找了一份工资不错的工作,开始了起早贪黑,朝九晚五的生活。  

  我父母亲的矛盾就是在那时产生的。  

  我母亲瞧不起我父亲,瞧不起他为了一点钱就放弃钢琴事业,瞧不起他去做一个碌碌无为的职员,瞧不起他跟在领导身后谄媚的样子,瞧不起他逐渐染上的投机倒把的不良习性,瞧不起他用那双修长的弹钢琴的手买菜做饭、洗碗涮锅,瞧不起他被油烟熏黄的白净的脸,瞧不起他粗鄙的、不再诗意的言语。  

  她心中那个阳春白雪的他,正在一点点坍塌。  

  一个对自己的丈夫都失望透顶的女人,她的生活是绝望的。她茫茫然的看她自己历过的人生,过去的风光已是过去式,现在乃至未来的生活是灰暗、毫无希望可言的,她在某个错误的节点,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亲手将她的人生推进了深渊。  

  徐澈说,我的母亲,就像一个齿轮被卡住的人偶,永远停留在某一点,无法前进。  

  她思想的凝滞最终让她转变成了一个不可理喻的偏执狂。  

  执着于她那不可一世的体面风光。  

  我的母亲致力于将我的两个姐姐打造成名门淑女,好让她们嫁入名门贵族。我的姐姐们长得随她,因而她似乎看到了自己的两种不一样的可能,这两种人生都是她可以左右的,这回,她将要亲自将其播回正确的轨道,她要看到自己的两个女儿嫁得好,好验证她当初的决定确是错误的;而我的长相随我父亲,所以她不喜欢我,亦如不喜欢我父亲一样。  

  我们家像是一个小型的女权社会,我母亲统治者般的威严使这个家常年笼罩在一股压抑的氛围中。  

  你知道吗,他曾对我说,太过压抑的环境使他害怕有一天会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地窒息而死,所以他总是尽量规避所有与水有关的运动,因为这会让他联想到那种窒息的感觉,可到头来,他还是死于溺亡。  

  说到这里,我是又要哭了。  

  让我暂且平复一下心绪,好了,让我来接着说。  

  所以,他会做饭做家务也不足为奇了。  

  不要用那种悲伤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你在同情他,但倘若你联想一下他姐姐们的处境,你就会知道,他至少还拥有自由。  

  我经常在宴会上看见他母亲带着他两个姐姐,与新旧权贵推杯换盏,藉此来结识一些公子哥儿。他母亲挑人的眼光极其苛刻,宁缺毋滥也是她偏执的体现,她根本不去考虑她究竟有没有资格,她狂妄的自信使她无惧他人的眼光。  

  徐澈不知道的是,我的未婚夫也曾在她的入选名单里,甚而排在首位。我承认,我长得不如他的两位姐姐漂亮,也不如她们礼仪举止优雅得浑然天成,我的动作看在他母亲眼里满满的都是笑话。  

  她胜券在握的笑容似乎暗示着下一秒我的落败,但倘若她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周围除了我,并无其他女性,他是有精神洁癖的,只允许他认定的人进入他的社交圈子。所以当她走上前去引荐两个女儿时,他连看都没看她们一眼,拉着我的手转身便离开了会场,并且立下死规矩:今后有他出席的场合都不允许她们出现。  

  说了这么多关于他家的事,我又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我家,如果说他家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而我家则恰恰相反了,有时候我在想,两个极端相反家庭里出来的人,怎么会走到一起?  

  后来我明白了,因为我们都不属于那种悲天悯人的人,只有我们去同情他人的份,不会有别人来同情我们的机会。

第四章 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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