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星华的眼皮重得像坠了两颗小石子，右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指腹轻轻揉了揉酸胀的眼窝，又左右摇了摇脑袋，试图驱散残留的困意，一阵轻微的眩晕过后，他打了个绵长又响亮的哈欠，眼角甚至溢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珠。睡眼惺忪地睁开眼，视线还带着几分模糊的重影，他凭着肌肉记忆，缓缓伸出手，在枕头侧边摸索着那部伴随自己多年的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屏幕时，他下意识按亮了它，幽蓝的光映在脸上，清晰地显示着时间：六点半。

　　今天是他新工作的第一天，反复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不能迟到”，此刻又在脑海里盘旋起来。还有整整半小时，才到他原本设定的起床时间，一个慵懒的念头瞬间冒了出来：要不，再眯个回笼觉？就十分钟，应该不会耽误事。可另一个声音又立刻反驳：不行，新的人生计划就是从今天开始的，说好每天早起晨练，不能第一天就半途而废。两种念头在心底反复拉扯，纠结得他太阳穴微微发紧，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心里默默数着“1，2，3”，语气里带着几分自我强迫的坚定，原本瘫软在被窝里的身体，缓缓坐直，后背轻轻靠在床头，嘴角忍不住勾了勾——没想到，抖音里学的那套“逼自己起床”的小技巧，居然真的管用。

　　可下一秒，他脸上的笑意就僵住了，眼神里满是错愕。不对，太不对了。眼前的景色，根本不是他熟悉的出租屋模样。没有斑驳的墙壁，没有堆在角落的行李箱，没有窗外嘈杂的车流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让人心神俱醉的美景。四周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幽暗，像是黎明前最静谧的时刻，头顶的天空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几颗明亮的繁星还未褪去，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散发着柔和又遥远的光。脚下是一片雾气朦胧的平原，乳白色的雾气像轻纱一样，轻轻萦绕在脚踝处，随风缓缓流动，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天边的尽头，已经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绯红，像是朝阳即将冲破云层的预兆，那红色温柔又明亮，一点点晕染开，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暖色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又清新的气息，夹杂着泥土的温润和不知名花草的淡香，吸一口，沁人心脾，连胸腔里的沉闷都消散了大半。说实话，活了快三十年，科星华从未见过这样纯粹又震撼的美景，这绝不是他生活的那座喧嚣城市会有的风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空气里总是飘着尾气和灰尘的广州，和眼前的一切，判若两个世界。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想去抓身边的眼镜——他近视三百多度，不戴眼镜时，远处的景色总会有些模糊。可指尖在枕头边、床头反复摸索，却连眼镜的一丝影子都没摸到，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柔软的、不知名的青草。他心里猛地一沉，一股慌乱瞬间涌上心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天啊，这是哪？”这就是科星华，在2020年第一天醒来时，最真实、最茫然的反应。

　　作为千万广漂中的一员，科星华即将踏入三十岁的大门，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单身狗，他心里的苦逼和无奈，大概是大多数漂泊在外的年轻人都能感同身受的。就在几天前，他刚从前一家公司拍拍屁股走人，走得坚决又果断，没有丝毫留恋——不是因为找到了更好的出路，反而是一时冲动，受不了主管的刁难和无休止的加班，哪怕连下家公司都还没找到，也毅然递交了辞职信。当时主管一脸疑惑地问他，是不是已经找好了新工作，他还硬撑着面子，胸膛挺得比家里的洗衣板还要直，语气坦然地说“找到了，待遇比这里好”，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里，藏着多少底气不足的逞强。

　　坐公交回家的路上，他全程都在刷着招聘软件，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浏览着一个又一个岗位，发送着一份又一份简历，可收到的回复，却清一色的冰冷又敷衍：“您暂时不合适，祝愿您找到更好的工作。”暂时不合适？更好的工作？科星华看着那些回复，只觉得一阵无语，心里的焦虑像潮水一样涌来。眼看着圣诞节就要到了，街上的节日氛围越来越浓，可他连一份稳定的工作都还没找到，未来的方向一片迷茫，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走一步看一步吧，总会有出路的。

　　混乱的思绪被耳边的微风拉了回来，科星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缓缓站起身。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一切：前方依旧是那片雾气缭绕的无尽平原，身后大约五十米远的地方，隐约可见一片茂密的森林——那森林郁郁葱葱，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像极了电视剧里侠客行走的深山老林，神秘又幽深。右手边不远处，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潺潺流淌，阳光透过雾气的缝隙，洒在水面上，泛起细碎的波光，偶尔有几尾小鱼在水中欢快地游动，留下一串浅浅的水痕。耳边传来轻柔的微风，拂过脸颊，带着几分清凉，夹杂着几声零星的蝉鸣，清脆又悦耳，在这静谧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夏天？科星华心里咯噔一下。他明明记得，自己昨晚是窝在出租屋暖暖的被窝里睡觉的，广州的冬天虽然不算寒冷，但也绝对不会有蝉鸣，更不会穿这么单薄的衣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这是梦？他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指尖传来清晰的痛感，真实得不像梦境。可如果不是梦，又怎么会出现在这样一个陌生又美好的地方？他想起以前做过的那些梦，大多模糊不清，醒来后就只剩下零星的碎片，甚至连梦里的自己都记不清，可这一次，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耳边的蝉鸣、鼻尖的香气、脚下的雾气，还有指尖的触感，全都真实得仿佛触手可及。也许，那些噩梦醒来后会忘记，可这样美好的梦境，就算醒来，也绝对不可能忘记吧。

　　唉，不对？科星华又皱起了眉头，心头的疑惑越来越深。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记忆变得有些模糊，像是蒙了一层薄雾。自己到底找到新工作了吗？昨天一整天都做了些什么？是在出租屋刷招聘软件，还是和朋友出去散心？他拼命地在脑海里回想，可那些记忆却像是被抹去了一样，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来。难道，在梦里，人都会忘记现实中的事情吗？他想起以前做过的那些奇怪的梦——有时，他会化身一名军人，穿着军装，拿着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那时的他，也从来不会记得现实中的自己是谁，做过什么工作。

　　原来，梦是这样的吗？没有现实的羁绊，没有记忆的束缚，只有一片陌生又全新的天地。可这片眼前的幻境，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梦里？为什么会这么真实？科星华的心里，充满了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的星空、平原、森林和小溪，一站就是许久许久，连微风拂动他的衣角，都未曾察觉。他不知道的是，这片如梦似幻的场景，正是他心底最向往、最美好的模样，往后余生，无论经历多少风雨，这段记忆，都会牢牢刻在他的心底，成为他一生都无法忘怀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