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眠序
风眠序

风眠序

松间玉

轻小说/唯美幻想

更新时间:2024-02-01 20:19:30

花枝招展的大师兄,温和的二师兄,谪仙似的师尊和平凡的我。
目录

28天前·连载至番外二 踏人间烟火

春山如黛草如烟

  我叫方遥青。

  是风眠山掌门清澜的第三个亲传弟子。

  师尊丰神之姿,修为卓绝,青年时自创沧澜剑法,持潇湘剑四处云游,后在襄潭之战中一战成名,名遍仙门十六州。

  能成为师尊的弟子,是我毕生的荣幸。想当初我只是人间一介小小学徒,却何其有幸遇见了在人间做短暂停留的师尊,尽管已过去多年,我仍然忘不掉那个熹微的清晨,凌波水岸旁,容颜绝世的白衣仙人向我伸出了手。

  我跟着他上了风眠山,才发现原来师尊已有两个徒弟了。

  大师兄司徒越,二师兄温世安。

  不是他唯一的弟子,我难免心中失望,但好在师尊对我的态度一如既往,和两位师兄没什么不同,于是我下定决心,要好好修炼,强大到师尊能多看我一眼。

  身在山中,不知岁月。转眼十五年过去,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弱小的孩子,我有了自己的佩剑断尘,还养了一只蓬莱青鸟作为灵宠,我唤它流鸢。剑道上,我已习得沧澜剑法第五式,在同龄人中算是佼佼者,然而却始终不及两位师兄当年一半,尤其是大师兄司徒越。

  在风眠山这些年,和我关系最好的是二师兄温世安。二师兄相貌俊秀,性情温和,行事作风也如谦谦君子,自我上山以来像兄长一样照顾我,我对他亲近有加。

  风眠山众人中,我唯独看不惯司徒越。要不是为了师尊,我都不想唤他一句大师兄。

  公道的说,无论长相还是实力,司徒越都是风眠山除了师尊以外无人能敌的存在。仙门十六州私下里流传着一个才子佳人榜,评选的对象都是各门派才貌双绝的弟子,而司徒越就是那常年霸榜的第一人。作为大众倾慕的对象,他的外表很好的展现出了自己并非空有虚名:天赋异禀,英俊过人,对衣着配饰极其讲究甚至挑剔的地步,修为在同龄人里出类拔萃,性格骄傲不逊,像只开屏的孔雀一样招摇。虽说是大师兄,却很少在同门关系上费心思,偶有兴致会指点几句,除了修炼,他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一件事上,那就是引起师尊的注意。师尊很忙,并不是每天都能见到他,可司徒越却好像摸透了师尊每日的安排,每天都要去师尊面前刷一刷存在感。

  作为掌门首徒,风眠山未来的接班人,他却对门派事务丝毫不感兴趣,宗门事务他完全甩手不管,有时竟然推给了二师兄,奇怪的是,师尊竟然不责怪他,放任他我行我素。

  我不想被他比下去,更不想师尊被抢走,于是愈加和他不对盘,甚至将他视为我的潜在敌人,然而他却不以为然,恶趣味的捉弄我,故意让我在师尊面前出糗,我气的几度和他约战,然而遗憾的是我从没有打赢过。

  我和大师兄闹的风眠山鸡犬不宁,师尊只是笑笑,他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性子,对于教导徒弟一事上却秉持着放任的态度,修行如何全凭个人造化。比起那些所谓的名门望族,风眠山只是小小一隅,从不涉足权力斗争。我知道师尊此举是为了保护我们,能远离的纷争尽量远离,然而仙盟百家早已是一个整体,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能永远不置身其中。

  外界传闻师尊早已堪破武学之境,一步飞升咫尺之遥。然而他似乎并没有飞升的打算,仍是和往常一样指点弟子和处理宗门事务。我相信他这么做有他的原因。私心希望师尊不要走,永远和我们在一起,留在风眠山,我会努力修炼,做配得上师尊的徒弟,有朝一日能与他并肩。

  近日听闻东海异象,潮生门陆续派人前去,却无一人生还。这引起了仙盟的重视,决定组织各门派共同前往一探究竟。师尊本打算闭关修炼一段时日,听闻此事便想亲自前去,却硬被大师兄劝回。大师兄以自己是掌门首徒应该出去涨涨见识为由,坚持要自己代为前往。师尊拗不过他,勉强同意了,心想以他的修为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却没想到再见到大师兄,他竟然是重伤被人抬回来的。见到是我和二师兄前来迎接,大师兄显然是松了口气,抓着我和二师兄要我们保证不告诉师尊他受伤的事,以免影响他闭关。

  都这个时候了,大师兄第一惦念的还是师尊。

  我暗叹一声,不忍心告诉他,师尊不仅已经知道了,还差点直接杀过去,要不是仙盟来信说已经派人送大师兄回山,估计这会儿潇湘剑就要大闹东海了。

  不过,告诉他这些有什么用呢,反正一会儿他就见到师尊本人了。至于受伤的原因,他可以亲自和师尊解释。

  我懒得应付仙盟的人,待大师兄安置好后便回了自己的院中。心中说不清的烦躁,或许是师尊和大师兄的彼此爱护让我嫉妒吧,我不禁想象,如果受伤的是我而不是大师兄,师尊会是什么反应。他会为了我破关而出吗?而我又是否会像大师兄那样宁可自己隐瞒伤情,也不让师尊担忧吗?

  我拿着断尘舞了许久,心情终于畅快了些,只是院中的花木可遭了殃。剑气所至,一片残红败绿。

  明日再收拾吧。

  我默默收起佩剑,转身回房。

  大师兄一连昏迷了三日。那天他嘱咐完我们,不久就晕了过去。凭他的修为,重创之下还能强撑一路也是不易。为了修复他破损的经脉,师尊日夜不断的向他输送灵力为他疗伤。如此数日,他的伤势终于有了起色,脸色也逐渐变好,似乎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复。不过在彻底恢复往日状态之前,他可是别想再走出山门一步了。

  师尊见他好转,终于放下心来,又回到了后山修炼。

  我和二师兄本以为这事就算平息了,没想到更大的麻烦在等着我们。

  风眠山已经接连多日阴云密布,最近几日更甚,紫电雷鸣中,似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浮现在风眠山上空。我们在古书上一查,发现这竟是九天玄雷的预兆!原来是师尊一直压抑着修为,渡劫之事一拖再拖,终于是到了不可避免的地步。据书中所述,这是所有天劫中最凶险的一种,渡劫者九死一生,九天之下,鲜有幸存者。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师尊前些日子为大师兄疗伤已消耗了不少元神尚未恢复,这九天玄雷是决计撑不过去的!

  我和二师兄心急如焚,在后山上布置了无数法阵和符咒,二师兄又收集了门派里所有的丹药重启炼丹炉,但愿其中某一颗能派得上用场。

  就这样战战兢兢过了数日,就在师尊出关当天的下午,雷劫即至,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云层越堆越多也越来越密,惊雷一声大过一声,师尊要我们远远避开,他只身前往后山山顶,一人一剑,在这磅礴的雷声中显得如此单薄,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们的本质是肉体凡胎,就算得道修炼千百年,本质上还是“人”,如何足以和天道抗衡?修者并非凡人,天地予以灵气,再被修者吸收转化,随着修为的提升雷劫也就越难捱,放眼望去整个仙洲还没有人能活着度过这第九层雷劫,师尊此去九死一生,我不知道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如果可以,我愿意去替他承受着这九天雷劫,狂风卷着惊雷数度劈下,雨水和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仅存的视野里勉强能看到师尊他的身形已经开始摇晃不稳,可那玄雷还远没有要歇,似乎是在攒足力量等着给他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突然间,阵法发生了猛烈的波动,似乎是受到了外界灵力的剧烈影响,有人在试图冲破后山的结界!

  是大师兄!

  听闻师尊渡劫,他竟然在疗伤期间强行出关了!

  浴血奋战的师尊显然也看到了他,拼劲全力向他大喊

  “阿越!别过来!”

  而大师兄却咬着牙,嘶吼着,我不会放手的!

  就在结界被破开的瞬间,天上那最后一道雷也劈了下来,大师兄纵身一跃,只见邺水剑瞬间光芒大盛,竟与那潇湘剑合二为一,挡在二人身前,硬生生扛下了那道天雷!

  心意相通,双剑合璧。

  这是上古的剑法,虽广为流传,却少有人能练成,原因无他,互为道侣的修者众多,只是人心易改,很难真正达到心意相通的境界。

  而师尊和大师兄在未结契的前提下竟然练成了。

  霎时间地动山摇,在天崩地裂的巨响中,云层渐渐散去,露出一丝天光。

  我和二师兄互相搀扶着,寻找着硝烟弥漫下的两个人影。

  只见大师兄浑身浴血被师尊抱在怀中,师尊的衣袍也被他的鲜血浸透。

  “阿越,你这是何苦……”师尊紧攥着他的手不住颤抖。

  大师兄脸色苍白气若游丝却仍然挤出一个微笑,“我不会让你抛下我的。”

  我从未见过师尊有如此狼狈的时候,即使是在抵御天雷的时候也没有丝毫慌乱,直到看见了冲破结界的大师兄。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一向淡如止水的师尊也有牵挂。

  只是这牵挂不是我而已。

  或许是二师兄的丹药起到了作用,又或许是命不该绝,大师兄捡回了半条命,师尊索性将门派事务全丢给了我和二师兄,不眠不休照料大师兄,更衣喂药亲力亲为,旁人都近不得大师兄分毫。

  说起来,上次看见他们还是两天以前。那次二师兄忙于宗门事务脱不开身,我便替他去给大师兄送药,行至凤栖梧,却撞见师尊和大师兄在庭院里亲吻,大师兄靠在师尊怀里,以往的凌厉之气丝毫不见,而师尊脸上洋溢着我从未见过的笑容。他们二人眼中只有彼此,竟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我不想打扰他们,于是唤出流鸢,将药直接送进了敞开的窗口中。

  然后我落荒而逃。

  不得不说,刚刚那一幕刺痛了我,其实我早已知道结果的不是吗。只是,我不愿承认而已。以前的我以为,师尊不会接受任何人的感情,所以我从未将倾慕之情表露出来,而与我相反,大师兄却从不错过任何机会向师尊示爱。现在想想,师尊虽然没有正面回应过他,但是也没有明确拒绝啊。难道师尊就是喜欢司徒越这种厚脸皮的类型吗?如果真的是这个原因,那我输的心服口服。

  如此纠结了三日,二师兄来看我,他终于应付完了那些仙门中人,得以短暂的休息,他和我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却丝毫提不起兴致。

  “……宗门仓库已经放不下了,我在想等道侣仪式结束后在后山开一块地方——”

  “什么道侣仪式??”我一惊险些打翻了茶杯。

  “师尊和大师兄要结为道侣,小师弟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他们和你说过了…”

  然后我彻底打翻了茶杯。

  心凉了半截,二师兄以为我是因为过于震惊便劝慰我,“我知道一时有些难以接受是不是?但其实从师兄受伤那天开始,他们二人就表现的有些端倪了…好在我们不必纠结称呼问题,师尊说我们还是和往常一样叫他和师兄就行…”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进去了,就在这时,前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抬起头,竟然是大师兄。

  他怎么会来我这里?他伤好了师尊肯放他出来了?

  “世安,师尊在找你,关于下个月的仙盟大会。”他先是看着二师兄说道。

  “我知道了,这就来。”二师兄一脸苦闷的走了。

  于是就剩了我们两个。

  空气瞬间有些安静。

  从我上山以来,司徒越来我院中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这一次他是为何而来?

  许是他看出了我的疑惑,主动开口道,小师弟,我来找你谈谈。

  我请他坐下,重沏了一壶茶,给我俩各倒了一杯,说真的,我和大师兄头一次搞这么严肃的谈话还真不习惯,我突然有点想念受伤之前的司徒越,可以畅所欲言的对呛,现在面对这个一脸正经的前情敌兼未来师娘,我突然不知要说些什么。

  “我和师尊要成亲了。”他喝了口茶,突然蹦出了这么一句。

  “嗯,我刚从二师兄那里听说。恭喜了。”

  又是短暂的沉默。

  大师兄终于放下了茶杯,从他进门以来第一次直视我的眼睛,必须承认,司徒越正经起来,还真有些让人招架不住。

  “你知道吗,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视你为对手和敌人。

  师尊和我颇有渊源。是很久以前的事,远远早于你上山以前。

  我不想让你以为,师尊选择了我,是因为我敢于表现出来而你没有,更不想在我走后,留给你的是一个坏师兄的糟糕印象。毕竟,我是一直把你当弟弟看待的。”

  那天下午,我和大师兄谈了很久。我知道了他和师尊的前尘往事,知道了潇湘和邺水剑的真正来历,更是知道了师尊迟迟不愿飞升的真正原因。抛开我的感情不谈,这的确是一段仙侣佳话。

  只是一想到我那自以为是的爱恋,我就觉得自己好像个不懂事的孩子,险些破坏了他们好不容易续上的前缘。

  “对不起。”大师兄突然开口道,“如果早点告诉你,你就不会错付感情,或许早就找到了真正的良人。只是师尊他,不想让你和世安觉得被排除在外,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们。你怨我怪我,我完全理解。”

  听到这番话,我却从心底觉得无与伦比的轻松。好像执着很多年的事终于放下了。这份感情终于随着真相的揭开而烟消云散,如今剩下的,只有对师尊和大师兄真挚的祝福。

  我看着他,发出声音却是意外的沙哑,“师兄,我不怪你。只是之后你…你要去哪?”

  他笑了笑,“自然是飞升,清澜他等了我很多年,这一次,我不想让他等太久。”

  道侣仪式定在一个月后。

  大师兄重伤初愈,师尊担心他操劳,成亲的事便自己一手包揽,这可苦了我和二师兄,这些天二师兄忙的脱不开身,于是邀请仙门十六州的请柬这件事便落到了我头上。

  看得出,师尊是要大操大办一场的,成亲是其一,其二也是为了提携二师兄,作为风眠山未来的掌门人。

  也不知写了多少张请柬,我累了,取出我从大师兄那里挖出来的仙人醉,只想醉梦一场,可不知怎的,却是越喝越清醒。

  似乎每个人的命运都是注定的,比如师尊和大师兄注定要相偕飞仙,二师兄注定要继承宗门,而我呢,我注定要做什么?

  犹记得数年前和师兄们下山历练,那时候尚年幼,师兄们去除魔卫道,我便自己在人间四处闲逛,路遇一茶摊,说书人绘声绘色地讲些什么,只听得慷慨激昂的一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后来才知当时正是盛唐年间,李诗仙的诗集在民间广为流传。奇怪的是凡人的一句诗却被我记了数十年。此时此刻想起,有如醍醐灌顶,一个想法从我脑中浮现,或许是酒意上头,但我却觉得它是对的。

  我决定去往人间修行。

  那些我曾以为的,却都不是真的,一直以来,我只是在荒废光阴,追逐一个虚假的梦。

  都说入了仙门便要断世俗红尘,但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我决定入红尘,以凡人的视角,看世间百态,尝人间冷暖。

  冥冥之中皆有定数,

  我想,也许时间会给我答案吧。

  终于到了道侣仪式那日。

  暮春时节,晴空万里,杨柳醉春烟。宾客络绎不绝。我简直都要认不出风眠山了。

  师尊和大师兄头戴金冠,身披红霞,在万千宾客的瞩目中执双手,结双契,修秦晋之好,享琴瑟和鸣,许下誓言永不分离。

  大师兄俊美飘逸,师尊风华无双,

  他们二人是如此耀眼,当他们彼此对视时,世界静止了,风仿佛也为他们停留。

  我为他们感到高兴,却心里空落落的,或许是即将到来的分别。

  那日酒醒后我便去寻师尊,告诉他我的想法。师尊他没有反对,只是长叹一声对我说,如果我真的决定了,那就去做吧,有些事,只能自己去领悟。

  我答应师兄,会参加他们的道侣仪式。

  然而我还是提前收拾好了行囊,仪式结束之后,我想是时候出发了。

  只是,

  此番去往人间历练,非百年不能行,

  此去经年,何时问归?

  路遥山远,再见不知何日,更不知故人是否依旧在?

  想到此处,难免感伤,一丝惆怅涌上心头。

  忽然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是师尊和大师兄,还有匆忙跟过来的二师兄。

  “青儿第一次独自下山,为师不能不送。”是师尊的声音,他还是如当年那般温柔。

  “是呀,我们都来送你,小师弟。”

  “师尊,二师兄,你们…”我哽咽了。

  大师兄不知从哪变出了一壶酒和几只酒杯,分给我们,“这是我最珍贵的离人泪,一直藏了很多年,想留到重要场合喝。如今看来,没有比今天更重要的时刻了吧。”

  我眼眶发红,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好酒,醇香而绵长。往后数十年,我想我会一直记得这个滋味。

  毕竟,这可能是我们师徒最后一次共饮了。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向师尊长揖一礼,转身下山,再不敢回头。

  风眠山一直是我的家,只是如今,我要暂时离开,去往大千世界,寻找属于我的人生。

  风雨烟波愁。

  半世春秋何所似,青山依旧水流悠。

  正文完

版权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