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哥传
胜哥传

胜哥传

居然孟晓骏

现实/人间百态

更新时间:2023-12-23 18:56:56

胜哥,一辈子都寄托在个“胜”字上。一辈子也跌在“胜”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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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个月前·连载至第十七章

第一章

  我是前两年认识胜哥的,那是在一次聚会上,当然,胜哥不是聚会的主角,甚至不是聚会的参与者。他是帮参与者减少酒精摄入量的一个人,也就是滴滴代喝。

  胜哥很能喝,我眼睁睁看着他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一口干下半斤白酒。是一口,一口干,这还没有算上他喝下的其他啤酒,红酒,洋酒。

  一米六八的个子,200斤的体重,穿着皱巴巴又紧身的旧衬衫,廉价的西裤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肚腩撑开,皮鞋永远是脏兮兮的带着灰,面色油光的脸上永远挤着一抹生硬的笑容,端起酒杯时视死如归的眼神。这就是我对他的印象了。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转眼三个多小时就过去了,我百无聊赖的一个人到外面抽烟,只想躲避这虚伪的画卷。

  “Σ_(꒪ཀ꒪」∠)呕!!!!”

  什么鬼?娘的,吓我一跳!

  我转过身,是胜哥在我身后扶着小树在呕吐不止,我厌恶的摆摆手,骂了声“草”就走开了。

  胜哥好像很难受,撑着小树又扶着肚腩。脸色也从油光满面变成了红光满面,他呕了几下,吐出来一大滩液体,中间还夹杂些些许方便面。却还不过瘾,只见他艰难的站起来,解下自己的皮带。

  我越看越厌恶,一方面是因为我觉得很恶心,毕竟谁看到别人呕吐都会恶心。何况还是一个200斤的矮个儿胖子呕出一大滩东西,更恶心。

  如果是个妹纸我估计我会上前热心的给她拍拍后背,再递上一瓶矿泉水送上一包纸巾帮忙联系她家人来接她回家最后再加个微信。

  不能喝还装逼,半斤白酒一口闷,整得跟李逵似的,你装个锤子啊装。

  胜哥撑着小树扶着肚腩,整个人看上去软趴趴的,却还没有倒下,不过看样子也快了。

  参加聚会的人也准备散场了,三三两两的从包厢走出来,当看到有人走出来门口时,胜哥“啪”的一声站起来冲大家伙招招手:哥几个喝好回去啦?一路顺风哈到家了发个微信哈

  没人搭理他,也没有人回应他。

  他也没有里面任何人的微信。

  因为他是个滴滴代喝,一个只被嘲弄的吉祥物,一个代替喝酒的工具人罢了。

  可他看上去还是很开心的冲着大家挤出那生硬的笑容,即使没有人搭理他。

  等大家各自离去后,胜哥却嗖的一声往包厢跑去,我开始对他有些好奇,难道是真的贪杯中酒?还想自个儿想找找剩下的酒舔两口?

  于是我偷偷的跟了进去。

  胜哥进了刚刚聚会的包厢,他蹑手蹑脚的拿起酒瓶,晃了晃,里面还有酒。我正心想果然是个活该的酒鬼,他却反手把瓶子里的酒都倒掉了。

  我对胜哥愈发的感到好奇,他进来没有再喝一口酒,而是趁服务员还没有进来收拾的时候,从屁股兜里拿出两个塑料袋,把桌子上的残羹剩饭,一点一滴的打包了起来。

  正当我茫然的时候,胜哥拎着打包好的饭菜转身看到我,发出“啊”的一声。

  我看着他不知所措的样子,也没说什么。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只能从口袋拿出一根烟递给他:喝累了吧,来,抽抽烟歇一下吧。

  胜哥感激的看着我,但他有烟没火,于是我给他点上了火。

  然后两个大老爷们儿坐在公园的台阶上聊开了。

  我说哥们儿,怎么称呼。

  -你叫我阿胜就行了。

  -你哪一年的啊阿胜?

  -我91的,你呢老板?

  -我95的,那我得叫你胜哥。

  我看着91年的的胜哥像看着我叔一样,是他真的太沧桑了。像71年的。

  -不好意思兄弟,今晚让你看笑话了。

  -哪能啊,这有什么的,话说胜哥你是没吃饱是不?要不咱再整一顿宵夜?我请,不用你出钱。

  不知道是不是“我请,不用你出钱”这七个字刺痛到了胜哥敏感的自尊,刚刚寒暄中他那善意的笑容突然凝固起来,整张油腻的脸变得很难看。生硬的挤出挤出五个字:不用了,谢谢。

  说罢,胜哥转身就提着打包的饭菜走了。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叼着烟想着真是个难以理解的怪人。

  等我抽完这根烟反应过来我刚刚单纯且无知的善意伤到了他的自尊心的时候,望着前方却早已看不见他了。

  胜哥姓陈,出生于1991年,因为 1991年苏联解体,时局动荡,胜哥的老父亲是村里面的老教师,希望儿子在这个动荡的时代交替之间,依然能屹立不倒,永保胜利。于是给儿子起名陈立胜。

  胜哥的爷爷奶奶没有上过学,是文盲,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庄稼,在鼓励人多力量大的时代,在生下胜哥的父亲之后,还陆续给胜哥诞下了3个叔叔跟6个姑姑。寻常人家也就四五个孩儿,胜哥的父亲是十兄妹中的大哥,爷爷奶奶称之为:大娃儿。

  生了这么多娃儿,一起干活固然是力量大。但也需要个成长的过程,爷爷不得不更加咬着牙的种田,奶奶就在家里养娃儿养猪。

  胜哥的父亲,也就是大娃儿倒是很争气,知道家里穷,弟弟妹妹多,每天步行来回16公里去上学,成绩也很优异,从不跟其他同学去疯玩打闹,只知道闷头学习,放学后就直接跑去地里帮大人干活。就这样到了初中毕业,以全村第一的优异成绩被镇上唯一一所高中录取。正当胜哥的父亲高兴得把录取通知书捧到胜哥爷爷奶奶面前的时候换来的却是他们满面的愁容。父亲不解,爷爷看了看父亲,低头叹了口气,用旧报纸卷起劣质的烟丝,对父亲说:大娃儿,咱不上高中了。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父亲一下子杵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自己是幻觉。

  爷爷重复了一遍:大娃,咱不上高中了。

  父亲眼巴巴的看着爷爷:真的不上了吗。

  爷爷摇了摇头:大娃儿,你还有九个弟弟妹妹要养,光靠我种地,供你上高中,我真的供不起。听说高中后面的叫大什么学的,更贵哩。你早点出来赚点工资,也能帮帮家里,以后宽裕了可以再让你弟弟去上高中,上大什么学哩。

  父亲不是不知道家里的难处。长兄为父,九个弟弟妹妹,他也有带大的责任。父亲低下了头,含着眼泪把录取通知书撕成两半,拿着斧头向山上走去。父亲一边走,眼泪一边流。到了山上,对着大树拼命的挥砍,眼泪也拼命的流。一下,两下,三下,无数下……虎口已经损伤得已经握不住斧头了,就用拳头疯狂击打倒下的大树。他也想成为一颗大树来保护他的家庭,可是现在他只能像这个倒下的大树为了家里的生活而燃烧自己的树干。

  父亲拖着砍好的柴火下山回到了家,虎口已经红肿得出了血,他却感觉不到痛,看着流着鼻涕的小弟弟正在把玩他撕成两半的录取通知书,他觉得被撕掉的不是录取通知书,而且他的梦想。被把玩的不是两张薄薄的纸,是他的整个人生。

  晚上父亲洗好碗筷,抱着小弟弟看夜空的星星,对着小弟弟说:你要乖,小弟,你长大了要好好学习,以后哥哥赚钱让你读书,让你读高中,让你读大学。

  小弟弟听不懂父亲在说什么,只会指着天上的星星咿呀咿呀的喊叫。

  “老陈在家吗?”

  “谁呀?”奶奶一边问一边准备开门。

  “我啊,村长啊”

  “村长啊,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奶奶把门打开,村长乐呵呵的走进来说,老陈呢?

  爷爷下地干活去了,奶奶让父亲去把爷爷喊回来。

  父亲气吁吁的跑到地里:“爹,村长找你。”

  “找我干啥?”

  “不知道,好像是有事。”

  爷俩儿收拾收拾好家伙什,一起往家里赶去。

  到了家门口,爷爷拍打拍打身上的泥水,走进门:村长,有事儿?

  村长呷了一口茶,说:来恭喜你啊,你家大娃儿不是考全村第一嘛。

  爷爷啧了一口:没用没用,第一又不能换成两斤大米。村长你要第一不?你要的话我把这个第一跟你换两斤米,哦不,跟你换就一斤半就得了,别人要换我肯定要两斤。

  父亲低着头,去给家里人洗衣服去了。

  村长说怎么,大娃考第一你还不乐意了?

  爷爷叹了口气:我有个啥子办法嘛,你也知道,家里十个娃娃。大娃要是去那什么高中,我哪里供得起哟,听说高中后面还有个大什么鬼,在大城市,贵死个人呐。等以后宽裕点了再让小娃儿去读就好咯。

  村长有些生气:大娃儿这次考了第一,你还不让他读了!

  爷爷还是那句话:我有啥子办法嘛,我又没得个钱。那是有钱人娃娃读的书,不是我们大娃儿读的书。

  村长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反驳爷爷的这番话,村里家家户户都困难,不困难的早就不在这个村里待了。

  村长摇了摇头,临走时看了一眼蹲在地上闭着眼睛洗衣服的父亲。父亲闭着眼睛不想让村长看到自己通红的眼眶,村长叹了一声:生不逢时呐,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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