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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独行之路

  昧生走的时候,左夫人见她可怜要给她些银两,被昧生婉言谢绝,只带了些水和干粮,她这一路上大概都是荒芜人烟之地,钱是用不到的。

  她决定回到蔚秦,他们都说秦氏一族死光了,但她不信,她相信小姐一定还活着,小姐说过的,“昧生,我等着你,等你回来我们一起走。”

  就像当初,小姐从一帮匪徒手中救下她,带她回家。

  她说:“你我素昧平生,今后却要生活在一起,今后就叫你昧生吧!”

  对于从小流浪的她来说,有一个人牵起她的手告诉她,我们以后都生活在一起吧!这大概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幸福。

  小姐是昧生唯一的家人,这辈子都不可能走散。

  眼下战火四起,许多地方城门已经关闭、禁止任意出入,通往蔚秦最近的一条路也是唯一的一条路,就是越过沙城。

  一个凉而静谧的清晨,空气中还浮游着潮湿的水雾,昧生背着行囊踏上了通往沙城的黄土路,前方是一片茫茫白雾,如一只漂浮的巨大幽灵,伸出细细的长舌头,把靠近它的人慢慢吞噬,直至融进它沼泽一样的身躯里。

  昧生行在其中,如身置云端。

  那白雾像冰凉的手一丝丝、一寸寸拂过四肢百骸,倏地散开,然后轻快地绕着她的身体打转,又在身后重新凝聚起来,这些水雾幽灵伴随着她的动作舞起舞落,耳畔丝音袅袅,渐如醇酒入喉,使人欢畅迷离。

  鬼城迷雾阵,甫平的人都知道,鬼城清晨的雾碰不得,人吸入那雾气,会渐渐出现幻觉,见到想见的人,拥有想拥有的东西,若不能在迷雾散去之前脱离幻境,时辰一过迷雾退去,留下的只有一具含笑九泉的尸体。

  昧生感觉身子轻飘飘,脚下如踩在棉花上,灵魂好似飞上云霄。

  恍惚中,一棵葡萄树现于眼前,藤蔓向上蜿蜒着,翠绿繁茂,其间一坠坠、一颗颗晶莹饱满,阳光从缝隙中漏出来,洒在小姐莹白如雪的纤纤玉指上,她摘下一颗,捏在手中,躺在藤椅上,对着阳光仔细瞧它的纹路,昧生不觉近前,蹲在小姐身侧,仰起头,痴看她的眼睛,水雾氤氲中,小姐的眼睛似乎有泪光闪烁。

  “今天是我的生日”她看向昧生,“他又忘了”她笑了,笑着笑着脸上落满了泪珠。

  父亲从前很宠我,后来他就把我关在这小园子里,再也没来过,再后来我听说她又有了一个女儿,可是,为什么,他就不要我了?

  小姐从前跟昧生说过,她的父亲爱上了一个更年轻漂亮的女子,抛弃了她的母亲,把她关在这废旧幽深的园中,自己去和别人享受天伦之乐,她却独自被困在这里,每困一天,她的恨就长一分,等她长大了,力气足够大,恨也攒够了,她就逃出去,永远离开这里。

  然而有一些事,被昧生无意间听到,过去她偶尔偷偷溜到前院花园里摘一些漂亮的花朵回去布置房间,有一次无意间听到秦爷和夫人的对话,秦爷很生气,“你别跟我提那个小贱人!”“老爷,我只是觉得那孩子怪可怜的,您不能老这么关着她!”“我就是要关死这个野种!”“您这又是何必!她母亲已经死了……”

  昧生躲在树后,心中怦怦直跳,他们说的是谁?……会是小姐吗?……

  她不愿相信。

  即使是真的,也不忍告诉她。

  于是她从未说过,只当是做了一个梦。这是她的习惯,对于不愿去想或者想不明白的事,便都埋在心里。

  看着藤椅上的小姐,昧生心疼地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她的手温软柔腻,带着一丝沁香,让人心安。

  昧生浸在这芳香安谧的境里,是梦吗?还是后来的一切不过是我的一场噩梦,如果是,叫醒我好吗?

  身后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如雨落孤山、风荡幽谷,空灵俊逸,昧生回身望去,小姐摇在秋千里,笑意阑珊。

  “李由说会带我走,昧生,你和我一起,我们一起离开这个吃人的牢笼!”她眉眼弯弯,陷出浅浅两个酒窝。

  昧生伫立在那里,喉咙里像吞进一颗腐烂的酸梅,顺着喉管滑落肚子里,那酸气倏地散进五脏六腑,她咽一咽口水,把一股气推回肚子里。

  “不要去!”她喊道,“他是个骗子!他骗了你!骗了所有人!”

  不是我在做梦!是小姐在做梦!我要叫醒她!

  昧生感觉被巫神灌入了欲知未来的药水,她在中途醒来,要将一切扭转,于是她疯狂地大喊,“不要去!有危险!”

  一个白衣俊逸的男子踱步走来,站在小姐身边轻扶着秋千低头耳语,不知说了什么,两人都朗声笑起来。

  昧生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雾气在她身上缠绕流转,她向前迈开步子,绵软不再,只觉沉重异常,一步、两步……

  只要朝着想去的地方走出去,无论过程多么艰难无望,心终会带领你到达繁花盛开的彼岸。

  昧生,我等着你!等你回来我们一起走!

  那幽谷、秋千、欢笑的人如日出消散的云,缓缓散去。

  一抹暖阳唤醒了沉醉的身体,昧生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粗袤的黄土沙地,其间一座座土方子矗立着。

  朝露散去,阳光懒懒地洒在沙丘上,如一杯温和的茶水,此时应是刚过食时。这沙地走起来着实费力,一双腿陷进容易拔出难,昧生寻了根枯木枝当做行杖,提着腿一下一下向前走着。

  如果不小心陷入沙地沼泽,就全当倒霉吧,反正倒霉的事也不少,全当解脱了。

  终于翻上了眼前这个沙丘,道路略微坚硬平坦、俯身遥望,天高地阔,前方是一望无垠的沙漠,阳光慢慢热起来,昧生坐在沙丘上脱下背上的包裹,拿出一个白面馍咬了一口。

  她没做过多停留,气温升得很快,脚下的沙粒明显开始灼热,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棉衣也开始显得厚重起来,她脱下外面的袍子,只穿着里面的白纱裙,拄着枯木棍,背上行囊,一手揽着棉袍,继续前进。

  如果快的话,明天就能到凡承河了,她带的粮食不多,大概只够维持三天。

  及至正午,烈日高悬,她额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淌下来,白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喉咙干痒,双唇粘连在一起,她不得不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于是走进一个土方之中,只见四面光秃秃的黄土墙壁坚硬无比,像是被烈火灼烧过,头顶是刺目的日光,昧生在有阴凉的角落里蹲下来,打开水壶畅快饮了几大口,喘着气蜷坐在那里。

  不经意间,余光看到旁边有个人影蹲坐着,她心中一震,缓缓扭过头去,只见一堆白骨森然垒在那里,衣服早已风化的零碎不堪,两个漆黑空洞的大窟窿仿佛要把人的灵魂吸进去,她惊叫一声,遽然跳起,心脏咚咚直跳。

  实在没心情再待下去,昧生决定继续上路,看了一眼那堆白骨,咬咬牙,从那白骨的头上拿下那顶干巴巴的斗笠,又朝那堆白骨磕了几个头,转身继续上路。

  这一路道阻且长,但行则将至。

  日暮时分,太阳的余热散去,邪风渐起,寒气袭来,黄沙打在人的身上又痛又痒,寒风仿佛无数冷箭穿破身体,昧生哆哆嗦嗦躲进一方洼陷的坑里,此时再顾不得里面累累白骨,这一路上已经见得太多。将棉袍穿在身上,翻身跃出,她得赶在天黑之前多走些路,到了后半夜就必须得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她并非卓越的行者,也没有天生的方向感,只是闭上眼睛,便知道哪里是彼岸。

  黑夜展开了墨色的巨大幕帘,乌云掠过一轮皎洁的圆月,寒风依旧嘶吼,难得没遇上风雪大雾,借着月光,道路依稀可见。

  她需要尽快找一个背风的地方,安静地等待漫长的后半夜,只要过了今晚,蔚秦就近在眼前了,家就近在眼前了。

  但她低估了鬼城的寒。

  蜷缩在一方矮小的土房内,狂风还是能从缺口斜吹进来,即使她尽力躲避着,依旧冷得发抖,抱住双肩的手指已经麻木,牙关颤得咯咯直响,她突然明白那些白骨不是饿死的、或渴死的,他们都像她现在一样的姿势,死在这一场呼啸的暗夜里。心中懊悔为什么不带一条棉被来,虽然她明白带了棉被很可能走不了这么远的路,但极度的寒冷就是叫人痛苦,叫人妄想。

  冷气像刀子一样,手指已经红肿不堪,脸上的、身上的伤又开始溃裂开来,她要死了!她一定要死了!即使闭上眼睛也没有任何办法,她无法忽略这种痛苦,也没有任何方向,除了苦熬,她甚至期待有人给她一刀,叫她即刻死去,也好过这样漫长的冰封之苦。

  她的睫毛已经凝结了一层寒霜,微微抬眼,月光竟是那么亮,连粗粝的沙丘也闪着浅黄色的温馨模样,一大株荆棘草摇晃在那里,这大概是她见到的第一个同伴,这是个厉害的角色,敢在寒风里张牙舞爪,比我可强多了,她心想。

  突然,一只白色的毛绒绒的尾巴从荆棘草里冒出来,昧生睁大眼睛,一只雪白的小狐狸探出头来,乌黑的眼睛弯起来东张期望,昧生心想,我一定是灵魂出窍了,小姐说过人死前是会看到一些奇异景象的。

  那小狐狸伶俐地跳出来,全身毛绒绒一团,莹白细腻,光洁如雪,毛发在风中微微抖动,昧生心想,摸上去一定滑溜溜的——它是地府派来给我引路的吗?——不!它更像个精灵,要带我去往想去的地方!昧生艰难地站起来,骨骼吱吱作响,咦!不都说死人是感觉不到痛的吗?

  难道我还活着?

  小狐狸向前跑去,昧生顾不得疼,僵着身子跟上去,一出来,寒风呼呼地刮在脸上,身体的意识慢慢恢复过来,不知是体能还是内心激发的热量让生的欲望愈发强烈,昧生跟着小狐狸跑到一个沙丘下,小狐狸纵身跳进一棵荆棘树后。

  昧生愣在那里,此地竟有这样的大树!好奇地走上前去,在粗壮的树干后背靠沙丘竟有一个洞隐隐掩盖在一株矮矮的荆棘草后,这大概是那只小狐狸的家……

第六章 独行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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