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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府

  清晨的合欢殿,也是汉宫里出奇热闹的。一干宫女全都要聚在合欢殿内,听江菘蓝训话,可没有一个宫女敢缺席一次。

  江菘蓝一贯坐在主殿那主位上,高高在上的模样真叫人生了几分畏惧。再加上合欢殿浓浓的胭脂水粉味儿,让人片刻也不愿停留。但,偏是不行的。

  “阿竹,人都到齐了么?”江菘蓝一边把玩着用玉雕刻的耳饰,不忘向阿竹问上一句。

  阿竹行了个礼:“禀娘娘,合欢殿上下一干宫女全部到齐。”随后顿了一下,思量着小声说:“娘娘,赤芍姑娘也到了。”

  江菘蓝抬起头向殿内环绕一圈,果然看见身着玄色衣衫的宫女与其余宫女格格不入。赤芍正靠在大殿一角的茶案旁,抱着剑思虑着什么。

  江菘蓝与阿竹互相对视一眼,便对众宫女道:“今日本宫有些倦了,尔等先跪安吧。”

  待殿内人都走干净了,阿竹才去茶案那儿唤了赤芍过来。

  “奴婢给娘娘请安。”赤芍简单给江菘蓝拘了拘礼。

  江菘蓝也全然不怪她礼数不周:“就不必拘礼了,事情办妥了吗?”

  赤芍顿了一下,道:“禀娘娘,事情已经办妥,檀姬,檀姬与皇子已命丧返乡途中。”

  “当真?”江菘蓝半信半疑地望了赤芍一眼,意味深长的很。

  赤芍避开江菘蓝的目光,低下头作揖道:“自然当真。”

  江菘蓝下一刻便喜上眉梢:“本宫早有所言,无人得以长久瓜分本宫之权。”之后思索片刻,道:“赤芍,你功不可没,本宫会医治好你的母亲。你可还要什么赏赐?”

  赤芍顿了一下,道:“奴婢斗胆,恳请娘娘放奴婢出宫。”

  江菘蓝颇为震惊:“你要出宫?有何要事啊?”

  “奴婢生来便不能拘在这深宫内,奴婢心在天下,恳请娘娘许奴婢一个自由。”

  江菘蓝再三思虑,也终是应了下来。

  陆致之携皖乔回了洛阳,本想带回府里,但恐萧芜问起更难解释,平添烦恼。便托付给洛阳一户偏远农家照料。

  农家一对夫妇亦是想早早有一子半女承欢膝下,如今凭空的来一女,又得了陆致之给的五十两银子,心下自然欢喜。看到皖乔也得小心捧在手里。

  皖乔便随了那农家夫妇姓,苏皖乔。

  赤芍是合欢殿一等宫女,三年前却是女扮男装的御前侍卫。夏夜本就难以入睡,如今,赤芍更是无心睡眠了。便携了披风去皖月殿散步。

  深夜,皖月殿内无人看守,不费功夫便进去了。殿内白苏的气息太重,就好像他还活着一般,殿内妆台上有白苏几日前用过的首饰,有白苏和阿柒为未出世的皖乔绣的肚兜……

  一桩桩,一件件,都太清晰。

  之后赤芍便离开了汉宫,也不晓得要去何处,总之亦是自由之身了。

  再后来刘彻一干人密会凫忱趁机将其杀死,但念及匈奴势力仍在,便对外宣称凫忱染上瘟疫,不治而亡。

  刘彻携李慕快马加鞭赶回长安城,一路刘彻还在念叨:“朕马上就能看见朕的皇儿了!”

  刘彻一回汉宫便直奔皖月殿,殿内空无一人,殿外也连侍女都没有。刘彻欢喜的眉眼一下被凝固了。

  “宁妃!宁妃!”刘彻发了疯似的冲入合欢殿,原本侧卧着的江菘蓝立刻起身跪在地上。

  “臣妾给皇上请安,恭喜皇上……”江菘蓝还未说完,刘彻便毫不客气地打断:“檀姬呢?”

  江菘蓝的面色“唰”地沉了下去,故作害怕道:“皇上恕罪,您殊不知您前脚刚踏出玄武门,檀姬后脚便携贴身宫女秘密出宫……臣妾,臣妾知道后立即派人去找了,但只在长安城附近的树林找到了檀姬和其婢女的尸首……”

  江菘蓝瞧刘彻脸色渐渐变得铁青,便道:“皇上节哀啊,近日长安城时常有那匈奴人出没,檀姬也无法幸免于难啊……”

  刘彻险些跌在地上,脸色苍白似大病初愈:“死在何处?”

  “长安城郊外楠溪林。”

  刘彻不再多言,冲出合欢殿,直直往宫门方向去。

  “皇上,您,您这是往何处去啊……您这刚回宫,理应好生歇息才是……”阿真跟着刘彻身后道。

  “滚!给朕滚!”刘彻一脚踢开阿真“朕要出宫,备马!备马!”

  刘彻驾马一骑绝尘向楠溪林奔去,江菘蓝倚着合欢殿大门,脸色苍白。

  她见过刘彻许多样子,前线告捷的兴奋模样,先皇升天的悲痛模样,对自己皇子宠爱模样,对陈阿娇疏离模样。

  这许多模样,唯有如今刘彻的模样,江菘蓝第一次见。额头,手臂青筋暴起的,眼里被愤怒绝望填满,眼里血丝红得有些可怕的模样。

  从未见过,从未明白的事江菘蓝瞬间明白了。当你真正爱上一个人,想与她相守一生时,她的突然离开,会让你发疯。

  刘彻赶到楠溪林已是黄昏时分,眼里是空无一人的茅屋。

  茅屋安静地坐落在林子里,此刻却变得如此触目惊心。

  塌上有白苏的血,一片片的红色证明白苏曾来过人间。

  “冉冉,你在听吗……”刘彻毫不避讳地坐在地上,头靠着塌边。

  半晌,无人应答。

  刘彻闭上眼睛,道:“你答应过我,等我回来,和孩子一起,的我回来……如今我回来了,你,你去哪儿了?”他拖长了尾音,掩盖自己哽咽到颤抖的声音。

  刘彻不在以“朕”自称,在楠溪林的刘彻,只是人世间最平凡的男子,是痛失妻儿的丈夫和父亲,不再是大汉的皇帝。

  大汉皇帝风光无限,拥有正片江山,数不尽的珍宝财富,后宫佳丽三千……刘彻看着自己身上的龙袍,天底下多少男子想要啊,可他真的快乐吗?

  当然快乐。可,为什么自己会在这儿独自落泪呢。

  皇帝的头衔就像玄奘的袈裟,看上去风光无限,走到哪儿都被众人敬仰。可袈裟终会成为束缚你的牢狱,因为玄奘着袈裟,无法娶妻生子,无法留住自己在意的人……

  刘彻抹掉自己眼角的泪:“后宫众人,唯有你与子夫最懂我,如今我感受到的人情冷暖又少了一分。”

  刘彻起身,呢喃道:“冉冉,龙袍好重……”

  刘彻回宫便又一副冷漠的表情,再只字不提白苏,只吩咐一句:

  “檀姬生前聪慧贤良,晋为檀妃,以妃位入葬便好。”

  八年后,陆府正在为六岁的大小姐陆清鹂挑选适龄的贴身婢女。

  陆清鹂乃陆致之掌上明珠,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平襄王千金。清鹂有爹娘的宠爱,有兄长清衫的保护,哪有半点不顺心遂意之事。

  偏是捧在手里养着的,也养出了清鹂大小姐般颐指气使的跋扈模样。

  陆致之特意关照过了苏氏夫妇,送皖乔来参选,自己定然会帮着一手,也免了皖乔在外多受磨难。

  对于皖乔,陆致之八年来一直都有特意关照。原来出于善者仁心,念着“送佛送到西”之理,而时至今日,对她竟也生出半分父女之谊。

  清晨,陆清鹂的磬影阁便早早忙碌起来。阁外庭院中栽满了鸢尾树,此刻并非鸢尾开花之际,但看着朝阳全洒在叶上,闻那叶子,竟也有几分鸢尾香让人心旌摇曳,格外有雅趣。

  数十位约莫七八岁的姑娘在阁外庭院中站成数排。陆清鹂搬了座儿坐在房檐下,身后跟着管家蓦笛。

  “小姐,您瞧瞧,这些婢子,可合您的眼缘呐?”管家蓦笛跟在陆清鹂身后。陆清鹂着碧色罗裙,称得粉嫩的鹅蛋脸更俏皮。

  陆清鹂打眼一望,看到了数十位同龄小姑娘最后排的苏皖乔。

  陆清鹂撇撇嘴:“那姑娘出落的倒是水灵,将来定是个美人呢。”

  蓦笛见陆清鹂脸都沉了下来,紧着道:“她们全是粗鄙之人,怎能与小姐相提并论……那姑娘长成这样,实属意外,意外。”

  “意外?”陆清鹂瞪着皖乔,狠狠揪了揪手绢:“那便让这个意外,去小厨房做些杂活儿吧,可不能辜负了这般水灵模样。”

  蓦笛也只得遵命,陆清鹂择了另一位婢女,赐名阿染。

  “皖乔,你以后便在这茶水间学习沏茶吧。”蓦笛道。

  皖乔歪头思索片刻:“管家大人,小姐本意是让我来厨房做杂役,怎的这样轻松?”

  “你这丫头这样小,我怎忍心让你做此等辛苦艰难的活儿……何况,王爷还特意关照过。”

  陆府宅子虽大,人口倒不多。不过是王爷王妃,少主小姐与一干下人。皖乔在此虽辛苦,但长久平安,自然算得上幸运。

  “皖乔。”皖乔正在茶水间煎茶,被厨房管事唤住。

  皖乔立即起身,着袖口拂去汗珠,道:“姑姑好。”

  “大小姐想和奶茶了,明早清晨就要送去,指名要你来砌,你可莫要令大小姐失望啊。”

  皖乔之前在家里虽也学过如何制茶。但毕竟初来陆府,不了解陆清鹂饮茶习惯。故,从挑选茶叶开始,皖乔都格外仔细。

  秋夜没了夏夜的热情与疯狂,陆府熄了灯,连下人也歇下了。此刻的陆府,没了白天喧嚣耀眼,安静得从茶水间缝隙投进一缕月光都能带给皖乔温暖。

  “偌大的院,只有我一人无眠了吧。”皖乔用蒲扇控制火候,小声嘀咕。

  “不止你,还有我。”

  只轻轻一声从皖乔身后传来,着实吓了皖乔一跳,“唰”地从凳子上跳起来。手中蒲扇便是也拿不稳,掉在地上。

  皖乔不敢回头,讲身体尽量缩成一团,动也不敢动:“你,你是哪路神仙?”

  那人似乎乐在其中,并不恼火,勾起嘴角轻笑两声。漆黑的茶水间有了些鲜活模样:“不曾位列仙班,不过一介散仙。姑娘莫怕。”

  “既是神仙,为,为何,会寻上我来,皖乔扪心自问,不曾做过何伤天害理之事。”

  那人拾了皖乔的凳子坐下:“我仙阶实在是低,与凡人无差……姑娘现在能否转头看我一眼。”

  皖乔这才敢小心翼翼地转头,见那人不过是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小公子,一袭青色直裾,眉目间倒是英气的很。

  此人乃陆府少主,陆清衫。

  “皖乔不知神仙深夜来访,望神仙降罪!”皖乔突然“扑通”跪在陆清衫脚下。

  陆清衫终是忍不住轻笑两声,笑声亦是甘冽清脆:“罢了,皖乔姑娘请起,我方才是诓你的。”

  皖乔闻其所言便有些震惊与恼怒,趴在陆清衫肩头轻轻戳他的面颊,柔软得很,唐突得很。

  陆清衫立刻有些不知所措,全然没有刚才得意的样子,面颊羞得通红:“姑,姑娘此番不甚得,得体……”

  皖乔便撤下了双手,撇撇嘴:“果然是凡人,诓我来着,真是无聊。”

  “我本也无聊的很,想来厨房寻些点心当宵夜,没成想竟碰见姑娘。”陆清衫歪头一笑:“倒是缘分。不知,姑娘可否交个朋友?”

  皖乔也从未见过如此爱笑之人,陆清衫笑的模样的确好看,好看极了。

  “我才不要!”皖乔一想到刚才自己的糗态便怒火中烧:“朋友便是用来诓我的?”

  陆清衫见情形不妙,赶紧起身拘了拘礼:“清衫失礼了,给姑娘赔不是……不若,我为姑娘做宵夜可好?”

  “清衫,你叫清衫?”

  “嗯?”

  “可是少主陆氏清衫?”皖乔心有些虚,声音自然也漂浮不定。

  “嗯。”陆清衫回答亦是轻轻的。

  自己居然对自己主子如此不敬!皖乔拍拍自己的脑袋,又跪了下去:“少主,少主饶命!皖乔有眼不识泰山!”

  半晌,无人应答。

  皖乔好奇抬头四处望望,才发现陆清衫在厨房灶台上忙活。

  “皖乔姑娘不必跪我,我亦是很乐意结识姑娘,我们即是朋友,你以后便都不必跪我。”陆清衫没停下手里的活儿。

  皖乔愣在原地,没想到少主竟愿意与我交朋友,还为我做宵夜,没想到他也从不称自己“本少主”,称我“婢女”……更没想到,他堂堂平襄王少主,竟会做宵夜!

  “我嘴叼得很,不喜厨房吃食,便自己学了烹饪,还请姑娘予我些建议。”

  清衫将一碗溏心蛋羹端在皖乔面前:“匆匆忙忙的,姑娘莫要见怪。”

  “多,多谢少主。”

  “你莫要这样生疏,你是我陆清衫第一个朋友,便唤我清衫就好。”陆清衫托腮望着皖乔。

  清衫,青衫。

  

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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