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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大元大祥十二年的夏天注定是热腾腾的。

  京城的达官贵人和平民百姓们先是被高温折磨的有气无力,接着安国公府和顾府接二连三爆出的消息炸的人们目瞪口呆。酒肆茶馆的说客们打了鸡血一样的亢奋,任何时代牵扯到闺中女子的故事总能延伸出无数版本,真实情形如何已经没有人关注了。自然,有点毋庸置疑,顾安二家的婚礼因顾家女儿暴亡而取消。

  顾小姐死的令人唏嘘不已,听说守灵牌的姨娘打翻了长明灯引起大火,顾小姐为了父母长生牌冲进去葬身火海。未出阁的女儿不能入祖陵,顾家在京郊挑了块福地葬了她,同样悲痛不已的还有从新郎变成鳏夫的世子爷,有人看见他在京城街游荡痛哭,也许是谣传,可是人们对他的同情确是实实在在的。

  宣德帝下朝前特别慰问了顾羲和和安国公两位重臣,对于小时候的玩伴婚事大变故他颇不忍心,安朴以前的荒唐事似乎也不那么可恶了。

  后宫也是议论纷纷。

  高皇后收起碧玉如意簪—给安朴的贺礼,问掌事宫女:“陈氏真的离开京城?”她是不相信安朴为顾氏伤心的,她心里有个隐密的念头,只要安朴不属于任何闺秀,他还是她的,她也是他的独特的存在。

  “是的,小陈氏秘密离开京城。”宫女虽然觉的皇后的关注点与众不同,还是如实回答。

  “天气真热,你传我的话让国舅爷送两匣冰玉膏进宫。”

  宫女应着退下去。

  宣德帝喜欢无公害小舅子,给了他随时入宫的特权。高瀚博却极不喜欢入宫,除了规矩多,还因为朝堂重臣打心里看不起外戚,特别是商人身份的外戚。他没有官职,见个穿补服的都要行礼问候,稍有怠慢,一顶“藐视士大夫”的帽子就扣下来。他可比不得安朴敢打人。因此有事没事他都避着姐姐。

  冰玉膏由千年寒冰与上等燕窝与花粉按一定比例调制而成,对肌肤有保鲜剂作用,夏日炎炎抹在脸上凉凉的比喝冰水还舒服。因用料昂贵稀奇,一盒冰玉膏价高过黄金,市面上没有卖,特供小数量贵妇。

  高家掌握冰玉膏调制方法和用料比例,垄断了市场。

  高瀚博怂恿高瀚深代入宫,被断然拒绝。高瀚深太了解自家皇后,没有理由送上门受罪。

  高瀚博无可奈何,穿上正式宽袖曲领大衣由莫瑄青送进宫。

  入宫不能带近身侍卫,莫瑄青就留在外墙边等候,高瀚博由等候多时的内监引着去中宫。

  穿过内花园,跨过一座桥就看见坤宁宫的斗拱飞檐。前头的内侍“咦”了一声打千唱诺:“贵妃娘娘。”

  一鼓瑞脑香气飘过来,高瀚博低着头看见一双镶珍珠绣花鞋停在前头,他后退半步,一躬到底:“贵妃娘娘”

  正值花信年华的平贵妃虽是二子之母,依然肌肤白皙细腻不见一丝皱纹,与高挑明艳的高皇后不同,她身材娇小玲珑有致,眼若春水起涟漪,眉如青山笼烟雾,望之俨然如画中人。

  “国舅爷手里揣着可是冰玉膏?”一开口,美人从画卷里走出来,烟火气扑面袭来。

  “是。”

  “皇上上次赐的那盒堪堪用完了,国舅爷来的真及时。”

  银红色的曳地宫裙愈行愈近,高瀚博微不可察的后退半步,唇角噙笑道:“贵妃娘娘喜欢冰玉膏岂不容易,待小人禀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待嫔妃一向大方,没有不允的理。”

  平贵妃想要冰玉膏一半原因也是故意刁难,冰玉膏固然好,但是看到高瀚博吃瘪更比全身涂冰玉膏更舒服,养颜美容效果更佳。她料到高公子会搬出皇后姐姐,早备好了说辞。

  “国舅爷家的东西可真精贵,除了皇后娘娘,谁也要不得。”

  高瀚博战战兢兢的:“贵妃娘娘看中冰玉膏原是小人的荣幸,小人没有主动奉上真是罪该万死,贵妃娘娘开了金口,断不能—”

  “你倒懂事了一点,拿来吧。”平贵妃洋洋得意的伸长手,涂着大红蔻丹的长指甲在阳光下异常艳丽。

  高瀚博为难的犹豫的不舍的慢慢的捧着匣子递上前。平贵妃身边的一个宫女正要接过去,便听见身后低沉的声音:“好大的胆子。”

  平贵妃一滞,连忙转过身子,本应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对宣德帝赫然出现在廊柱边,愠怒的瞪视她,不知来了多久,旁边高皇后一脸讽刺的笑。平贵妃暗恨,在她眼里鲁莽愚蠢的商家之女越来越有心计了,竟然引的圣上过来。

  “万岁爷,臣妾与国舅爷说冰玉膏呢。”她声音娇媚,不自觉的带着诱惑。

  宣德帝皱皱眉,在臣下面前如此做派颇上不得台面。联想到她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讨要物事,他更觉丢脸。

  “皇上,贵妃娘娘喜欢冰玉膏,问小人配方,小人须询问香料师才知。”

  身为女子见到上等胭脂水粉喜欢而索取,虽有豪夺之嫌大体还能理解,但是问配方无异于谋人饭碗,商家大忌。高瀚博一脸茫然似乎烦恼于无法让平贵妃满意,丝毫不觉得公开配方有何不妥。高皇后挺直腰板,朗声道:“本宫预了一盒于贵妃,若需要尽管开口,倒无需麻烦贵妃亲自动手。”

  平贵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反驳不得又承认不能。宣德帝哼了一声,甩袖就走,走了几步,回头睨看小舅子:“愣着干什么?过来朕有话要问你。”

  高瀚博屁颠屁颠跟上去,不忘记对平贵妃告辞:“贵妃娘娘,改日小人再进宫听你教诲。”

  高皇后鄙夷道:“她算什么东西敢教训我高家人。”

  宣德帝走的远了,没有听到妻妾言语官司,高瀚博垂头紧随在后。

  “那小子怎么样?”

  那小子自然是安朴。

  高瀚博长叹一口气说:“前段时间伯父不让我见安朴,近几天他闭门谢客,大概是不怎么样。”

  宣德帝轻笑,“朕听说小子半夜鬼哭狼嚎的,都说他受刺激了。”

  “他就是觉的没面子,请帖发出去还要收回来。”高瀚博有点幸灾乐祸,宣德帝听着踢了他一脚,“他和你不是情同手足吗?”

  “他不见我。”高公子很委屈。

  宣德帝想到安朴那德性,立即理解了小舅子,不失公允的说:“摊上这么大事,委屈了他。”

  高瀚博脸有戚戚。

  “陈氏女逃哪了?你老实告诉我,别推辞不知道。”一柱香后,高皇后终于逮到弟弟,劈头就问。

  “姐,你怎么问我?”

  高皇后端坐在坑桌边,五凤捧珠步摇纹丝不动,她的声音是笃定的:“人不见了不找高公子找谁?你别以为我在内宫什么都不知道。你那个不男不女的侍卫什么来头—”

  “娘娘请慎言。”高瀚博拂然不悦。高瀚容不可思议,步摇抖个不停,道:“你为她顶本宫?”高瀚博紧抿着嘴唇,拒绝说话。姐弟对峙片刻,高皇后妥协了,弟弟什么品性她最清楚,表面温柔体贴,一旦触及逆鳞,管他天王老子也敢拼命。

  “下次你带她见本宫。”一国之后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高皇后这么说已是给了莫瑄青天大面子。高瀚博却不领情,“宫里规矩多,小人怕她冲撞了皇后娘娘。”

  你既自称“本宫”,我礼尚往来自称“小人”。

  高皇后气极:“你是怕本宫怠慢她吧。”忽然伤心起来,“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把其他女子放在心尖上疼,何曾想过我孤零零的在深宫里过的什么日子。”

  说着流下泪来,所幸宫女守在外头没有见到她失态。高瀚博依然不安,还有窘迫,对着其他女子纵能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可是无一句适合姐姐。老半天才挤出一句:“都是为弟的不是惹姐姐伤心。”

  高皇后止了哭,继续控诉:“人家是娶了媳妇忘了娘,你们倒好,还没娶媳妇心就偏了。”

  你们是谁?不言而喻。

  高瀚博早察觉姐姐对安朴的心思,他再天真也知道皇帝姐夫首先是皇帝,天家无情,若有半字透出去,姐夫变罗刹。什么少年夫妻,童年玩伴全是虚的,天家面子大过一切。

  “姐,姐,”高瀚博情急之下像小时候一样扑上去捂住高瀚容的嘴。

  高皇后推开他的手,正正脸容道:“你不用怕,姐姐懂的自己身份。”

  高瀚博讷讷道:“小弟知道。”

  话至此已经说不下去,高皇后叮嘱弟弟几句表示累了放他出宫。

  莫瑄青笔直立在马车边等候,阳光下,冰山一样的脸棱角分明,犹如利剑出鞘清水裂石。高瀚博不自觉露出大大的笑容说:“等久了吧。”

  “嗯。”莫瑄青仍是酷酷的脸,高瀚博不以为忤,笑的更灿烂。

  “安简找了我两次。”莫瑄青说。

  真可怜,大哥的女人逃了,做弟弟的忙的团团转。

  “你有眉目了。”高瀚博反应过来。

  “三个大活人还能消失不成?”

  高公子一副自家宝贝真有本事的自豪感。

  “那是,我们莫瑄青是谁啊。”

  莫瑄青想瞪他,却笑了。这一笑真如春风十里吹暖千年冰封,高公子傻呆呆的望着她说:“你真好看。”

  “瀚博哥-”安然不知哪里钻出来,急吼吼的叫。

  高公子看到姓安的一下子不安定了,马车停在一家店铺门口,安然提着一盒点心大步走来,莫瑄青闻了闻说:“七巧斋的百花果。”

  安然掩饰不住的艳羡:“你鼻子真灵。”

  “买给安素妹妹的?”高公子对安家人了如指掌。

  “嗯,”安然漫不经心的答,转头对莫瑄青换了张热切的脸:“我能不能拜你为师?”

  高公子一脸黑线,安家人都是牛皮糖性格,顺着杆子往上爬还不下来的那种。

  “她很忙,没空。”

  安然神经再大条也看出瀚博哥不高兴,他一头雾水,拜个师学点艺有什么不高兴的。

  “我们正要去令府邸,一起走吧。”莫瑄青倒是很温柔的口气。

  高瀚博郁闷了。

  安然长的与安朴极相似,只身为幼子,家里要求不太严格,养的他性格跳脱。一路上与莫瑄青有说有笑,即使得不到回答照样兴致勃勃,高瀚博恨不得缝上他的上下两片唇。

  安朴以手为枕躺在藤榻上,听到声响,微抬起上半身又倒下了。

  “他这模样好几天了。”安然不解地问:“瀚博哥,我大哥什么时候成了情种?”

  莫瑄青出手如电,在他额头弹了一下,被弹处立即起了个包,安然痛的嘶牙咧嘴。

  高瀚博推着他出去:“你不是要送糕点给安素妹妹吗,快去快去。”

  莫瑄青立在榻侧,望着满脸胡子拉渣的安将军说:“人找到了,你确定要押回来?”

  安朴并没有欣喜若狂,只淡淡问:“去哪里?”

  “江城。”

  江城对大元每个人来说都是神奇所在,先朝时就开放海禁,物阜民丰,风气与其他地方大不相同,据说女子袒胸露乳出街只是等常,因外来人口众多,谁也不在乎谁的出身,大家凭本事吃饭。

  安朴点点头,“我应该猜到了。”

  “哥,你想怎么做?”

  “随她去吧。”

  此话一出,高公子惊的下巴掉地上,这是几个意思?安朴被伤透心了决定不要以南?

  “哥—”

  “唤我长随进来伺候爷洗漱,爷要回巡史署看看。”

  莫瑄青扯扯还想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主子,对外努努嘴,高公子不情不愿的退出去。

  “你说辛辛苦苦的找到人又随她去,那不如不找,我看安大哥是伤心糊涂了。”

  “我看他是终于明白了。”莫瑄青说。

  “啊?”高瀚博疑惑,不过他对莫瑄青有莫名其妙的信任,觉的她的话都有道理。

  安朴婚变后第一次出现在官署,手下战战兢兢的生怕触着年轻上司的霉头,做了替罪羔羊。不料,安朴却比以前随和多了,处罚人也是和颜悦色。只异常沉默,不苟言笑,而且准点上下值,下人也不敢偷懒。

  大元男子不崇尚痴情,男人要提得起放得下才受人尊敬。安朴完美诠释了沙场男子气概,妻子死了他悲伤,但是很快恢复常态不耽搁工作,有节有制,一时间安世子爷收粉无数。多少闺秀的心思又活过来,盯着世子夫人的位置。可惜安国府放出话,世子爷要为未过门的妻子守孝一年。

  顾羲和得了恩旨休沐十天处理家事,出头露面的还是顾望舒,他不过呆在书房,轻易不出门。

  顾承君死后,东河也挥刀自尽谢罪,东海禀过顾羲和就埋了人,事件就此结束。

  住在顾府后院的李氏丝毫没有察觉周遭发生了巨变,她守着儿子曦哥儿吃好睡好,在她心中神仙一样的大姑奶奶无所不能,有她护着,自己实在无需担忧。

  李贵在顾府没有差事,众人也不敢指使“大舅爷”,他为人还有些手段,一段时日交了几个朋友,消息自然瞒不过他。他也知道了这不是大姑奶奶的家,只大姑奶奶颇镇的住顾家上下,打狗看主人,看他们待李氏母子态度就知一二。他不知道的是:如果他们迟一个月到京城,以雅已经在去江城的路上。

  以雅在准备嫁妆。

  产业的一半已经兑现成银子,以南带走一部分准备在异乡发展。一时间不能变卖的田产以雅决定等时机成熟交给曦哥儿,他毕竟是父亲唯一的后代,她要尽力抚育他成人。至于带去顾家的大是古玩字画,虽然值钱却吃不得用不着,顾羲和想谋她的钱财那是门缝都摸不着,银子没有名字,古玩字画的主人却是公开的,枢密史总不能卖妻子嫁妆吧。

  清单交到顾羲和手里,他瞄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林氏吁了口气,陈氏是大哥的心头肉,若再带着丰厚嫁妆入门,她在府里地位岌岌可危。

  顾家刚办丧事就大宴宾客迎新妇进门自然不妥,林氏与顾羲和商量喜事简办,顾羲和一句话就否定了:“按计划办。”

  林氏明白当家人存心要昭告天下他娶了陈氏女。她对大伯一向俯首听命,既是他亲事,自然照他的意思办。只是大张旗鼓的娶回来,当然是捧在手心疼,自己以后怕要看妯娌脸色过日子。

  京都对这门亲事反应最激烈的是温让和顾明君。

  温让第一次独自前往梧桐巷,被又莲拦在门外:“小姐不见客。”

  “我是客人吗?”温让脱口反问,深受打击。又莲表情没有变化,冷然道:“奴婢倒不知道温公子和我家小姐有什么关系?”

  “她是我儿子的母亲,我见见她总可以吧。”

  “温公子当初怎么就忘了小姐是你儿子母亲呢。”又莲憋了一肚子气终于寻到机会发出来,“温公子但凡念情,小姐何至于走到这步。”

  温让抓住话尾,“你家小姐也是被迫的吧,相信我能够护她周全,以雅,以雅……”边叫边往里冲。

  又莲如何拦的住一个大男人。

  以雅听到声音迎出来,在抱厦和温让碰个正着,被温让一把抱住。

  “以雅,不要嫁给别人,我错了,我以前错了,你原谅我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好好待你。”

  以雅泪盈于睫,这一定是最后一次了在这个男人怀里哭泣。

  她爱了那么久那么深的男人,终究不是她的。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对他如是,她亦然。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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