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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八月盛夏路边柳叶卷了边,官道沙尘滚滚,小石头烫的人脚发疼。烈日当头连看大门的兵爷都躲在阴影下,虽还是热气扑面,聊胜于无。

  一辆驴拉板车缓缓驶入城门。板车上堆满杂物,一个女人坐在杂物中间,一条布带捆着一个婴儿挂在脖子上,婴儿脸向里,只露出黑色小头颅。女人戴着个大斗笠,汗水顺着脸颊脖颈不停的流,头发黏成一团,黑色粗布对襟大褂湿的能拧出水。坐车头赶驴的是一个高壮的年轻男子,他不时回头担忧的看着女人和孩子。

  “到都城了,妹子,歇歇吧。”

  “嗯。”

  驴车在一个茶水摊前停下,男子要了一壶凉茶,解开一个布包,挑了块馍馍递给女人。女子松开布条去看婴儿说:“曦儿真乖。”

  卖茶水的老婆子探头看了婴儿一眼说:“你们外地来的吧,这日头晒死人的。”

  男子骨碌骨碌的喝着水,剩下的倒在一块手帕上,为婴儿轻轻地擦脸。孩子七,八个月大,抓着女人前襟,睡的香甜。老婆子啧啧称奇,“大人都受不住,你家孩子倒受的了。”

  “穷人家的孩子不讲究。”男子怜惜的看着孩子,女人在旁红了眼眶。

  大中午,老婆子无聊的很,有一句没一句和他们说着,得知他们到都城投奔亲戚,就问:“你们亲戚住哪里?”

  “温家,住外城的。”男子答。

  老婆子眯眼盯着他们瞧,男子被看的全身发毛,“怎么了?”

  “你说的是两个帝师百年温家?”

  “是是是。”

  老婆子不屑的冷哼:“你是温家哪门子亲戚。”

  男子涨红了脸,女人拉拉他袖子示意他不要乱说话,男子抹抹嘴,扔下二文铜板就要走。老婆子要证明自己的判断准确,肯定的说:“温家最重名声,少奶奶国色天香还不是因为娘家官声不好被逐出家门了。”

  男子女人同时惊呼出声:“少奶奶不在温家了?”

  老婆子一副“我就知道你们是温家假冒亲戚”的得意模样。

  男子女人无心再攀谈,赶着驴车走远了。老婆子收起铜板,鄙夷的蹦出两个字:“穷酸。”

  远去的两个人没有听见,他们精神恍惚的看着彼此:“妹子,怎么办?”

  “先找家客栈住下,问清楚再作打算。”女人说。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男子叹。

  二人问了几家客栈嫌贵,便寻了一个僻静角落卸下套驴,在板车上搭个简易帐篷,女人抱着孩子在里面躺下,男子靠着驴打旽。

  这样将将过了十余天,他们终于证实温家少奶奶不在府里了,想打听她下落,却没人说的清楚。男子便和女人商量去集市打短工賺钱,一边继续找人。

  每个集市都有一个角落蹲满了卖苦力的穷人,等待被挑走,做一天賺一天工钱。男子生的高大,又一副老实相,很快就有活干。他为了打听消息,主动找人拉呱。这日,一个和他比较熟络的闲汉问:“你找的可是原温家少奶奶陈大小姐?”

  男子听他口气倒像知道的样子,忍不住升了希望:“是,大哥你认识吗?”

  那闲汉大笑,“我们什么人?怎么可能认识千金大小姐,不过我一个朋友就在陈小姐新宅院做事,我可以帮你介绍,你若真是他主子亲戚,自然会带你去见她。”

  男子大喜,连连做揖道谢。过两日,闲汉果然带他去一处极气派的宅院。他们在角门等了一会,出来一个中年男人,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男子,说话声音却很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犹豫着,终于下定决心了说:“小人要见着大小姐才说。”

  闲汉一脚踹过去,骂道:“不识好歹的东西。”

  中年男人阻止了他,又继续打量着,良久道:“大小姐在书房,你跟我来。”

  外书房里,乔氏的画像已经取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山水画。以雅就坐在画的下端,不时的润润唇,一杯清茶在侧,她动也不动。顾羲和立在书案边,眼睛盯着大门,两个人谁也不看谁。

  大门轻扣,顾羲和道:“进来吧。”

  以雅变换了个姿势,又舔了一下嘴唇。一早,顾羲和就送了张便笺邀她过府:“陈以允之妇携幼子在寻你”。

  以雅不相信弟弟娶妻生子,可是,万一是真的呢?

  安朴大婚在即,她也在做各种准备,以南越发沉默,即使戴上帷帽也不愿意出街。以雅忧心忡忡只想尽快带她离开京城。

  男子走进,一眼就看见一个神仙一样美貌女子坐在梨花木靠背椅上,穿着云烟似的罗裙,微抿着嘴唇看着他,目光疑惑而警惕。

  他一头拜下去,叫着:“大小姐可找着你了。”

  “你是谁?”以雅悄然打量着来人,眼角瞥见顾羲和死水一般平静的脸,心里不禁打起鼓。

  “小人贱名李贵,是岭南一个石子场的小监工,大少爷,以允就在我手下干活,”

  顾羲和听到“大少爷”脸皮动了动,讽刺的笑笑。男子低着头看不到,以雅发觉,气的想一巴掌摔掉那可恶的笑容。

  “我妹子经常到石头场送饭,一来二去和以允好上了,去年生了曦哥儿,妹子铁了心跟以允好,大人也算了,孩子总不能和他父亲一样一辈子望不到头,我和以允商量着把孩子户籍落在我们家,后来以允病重就交代我把孩子托付给姑奶奶,长大后认祖归宗。”李贵口齿清晰,几句话交代事件始末。说完看着以雅,喜极而泣。

  “你妹子呢?”以雅问。

  回答的是顾羲和:“我着人带回来了。”

  以雅眼皮跳了跳,人落到他手里可要费一番周折。

  李氏抱着孩子怯生生的站在屋中央,她二十不到,眉眼端正,面容清秀,一看就是好人家女儿。孩子收拾的干干净净,睁着圆滚滚大眼睛好奇的盯着以雅,忽然伸手要她抱,嘴里“咿呀咿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李氏慌忙要挪开孩子,以雅已经抱了过去,温知是她一手带大的,抱孩子还是很有经验,孩子伏在她胸前安安静静的玩着。

  “你有什么信物吗?”以雅问李氏。

  “有,有,姑奶奶送的衣物少爷留了几件,说姑奶奶会认出针线,还有一封信在这。”李氏捧着信笺递到以雅面前,以雅并不当场拆开,这件事若是顾羲和的设计,他会做的天衣无缝,不可能在证据上出现破绽。她可以去岭南当地查证,如果时间充裕,只是最多十天她要带着以南离开京城。

  “我想和李氏说几句话。”以雅对着顾羲和说。李氏只要真的和以允生活过,话里话外就看出真假。

  顾羲和奚落的:“这是你陈家唯一血脉,一定要问清楚。”

  书房门重新关上,顾羲和带着李贵走的远些,心里止不住庆幸。以允死了,他的儿子落在他手上,真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以雅不可能丢下孩子不管,他不可能放过她。

  东海垂首在侧,昨晚至今他的理智和感情不停的交战中。一手带大的徒弟居然爬上了小姐的床,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做梦也不敢相信东河如此胆大妄为。他可以装作不知情,可是……他偷眼看主子,他将如何应对国公府的怒火?

  主辱仆死。

  李氏抱着孩子走出来,眼睛红红的,神情哀戚。顾羲和转向东海:“你带他们下去,好生招待。”想了想,又说:“收拾个小院子让他们住下。”

  陈以允的孩子不会离开顾府了。

  以雅保持着原来的坐姿,看着顾羲和走到面前,强做镇定,“你想干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你。”顾羲和拖了张高背椅在她对面坐下,以雅下意识缩了缩身子,说:“他们是良民,你无权扣押人,我要去应天府告你。”

  “嗯,告诉应天府这里有个罪奴儿子,我乐意把他们交给官府。”

  以雅脸发白了,握着扶手的手指发白。顾羲和悠闲自在的等待着,她一定会妥协的。

  “你要我怎么做才放过他们?”

  顾羲和又靠近了一些,膝盖顶着膝盖,额头对着额头:“我替你养着陈以允的儿子,你怎么报答我?”

  “我不要你养—”以雅的嘴被堵住了,顾羲和辗转吻着她,舌头塞进她口里,掠夺性的撕咬她的丁香。

  以雅放弃了反抗,当确定了孩子的身份时她已经有思想准备。

  顾羲和很满意女人的顺从,不过她一定认为身体上取悦了他就有了谈判机会,他会让她明白顾羲和不是好糊弄的。

  书案上的文房四宝,公文信笺扫落一地,女人雪砌的身子置放在上,两条修长的美腿被迫分开露出青草郁郁的三角带。顾羲和猫捉老鼠一样欣赏着女人的羞态,毫不怜惜的进入她身体……他要她告饶,跪下来求他。

  以雅细嫩的肌肤摩擦着紫红色的桌面,她死死拽住边角预防被撞击的滚下地,泪水从紧闭的双眼涌出来,长长的睫毛抖动的像临死挣扎的蝴蝶。

  “求我—”

  以雅倔强的咬着牙,下唇咬出深深的牙印。

  “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和你磨,什么时候你生了我的儿子什么时候你带走那孩子。”顾羲和覆在她身上,轻咬着她耳垂,姿势旖旎,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多情。

  “啊?你混蛋无赖……”以雅用力去推他。回应她的是顾羲和报复的冲击……

  东海安置好李贵兄妹,回来看到东河靠着廊柱听着书房动静,脸上一片可疑的红。东海挖了他一眼,东河羞惭的低下头。

  “准备马车送陈小姐回宅院。”顾羲和隔着门吩咐,东河领命而去。

  以雅是顾羲和横抱着上马车的,身上裹着他的披风。林氏识趣的疏散了通道处下人,她躲在院子里若无其事的该做什么做什么。主子都这态度了,下人当然不敢背后议论府里多出来的孩子。

  顾羲和对外声称曦哥儿是他的私生子。

  又菡和又堇扶着以雅泡澡,两个人心里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小心翼翼的揉开一块块红斑。以雅皮肤嫩容易留下痕迹,那男人使了大力,私密处更是破了皮。

  又堇为主子厚厚的涂了一层药,放下纱帐,坐在脚踏上守着。

  “又堇,南姐儿今日还好吗?”

  “午食吃了一小碗鸡丝面,后来高公子带了盒水晶糕过来,她吃了大半,问了几次小姐,又菡说你累,没让她见你。”

  “高公子怎么知道南姐儿喜欢吃水晶糕?”

  又堇笑道:“高公子很细心。”

  以雅知道丫鬟在避重就轻,高瀚博显然受人之托,安大爷今天水晶糕,昨天小玩偶,再往前追是整筐还有太阳热度的瓜果,不一而足。高公子很忠人之事,特别强调“安大爷的心意”还有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以雅不能撵高瀚博,也不能不让高公子说话。以南只要不想做妾就必须离开京城,在一个安大爷找不到的地方重新开始—没有选择。

  曦哥儿,弟弟的儿子。她要怎么办?以雅心绪烦乱,次日以南见着她惊问:“姐姐怎么了?”以雅眼下一片青色。

  又莲捧着铜盆巾子进来,以南接过亲手伺候以雅,她做惯了伺候人的活,手势十分娴熟,表情自然温柔。以雅摁住她的手,泪水模糊了双眼。

  “怎么了?”以南惊的跳起来。

  “小姐眼睛痛了几天,大概沙迷了眼。”又莲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我来吹吹。”以南信以为真。

  “你还没用早食吧,让她们摆饭,我们一起吃。”

  以雅对饮食的要求很高,味道要好,摆盘还要美观,她从温府搬出来时,小厨房的师傅跟着她,没了约束,菜肴更加精美。以雅吃不多,五分饱即放下碗筷。以南跟着安朴的大半年着实满足了口食之欲,也没有起初的贪吃。

  姐妹俩同时推开碗,以雅让丫鬟撤了饭几,靠着迎枕,思考怎么对以南说她的决定。

  她思考了一夜决定独自留在京城,以南按计划去江城,又菡又菱随行。江城在大元南部,前朝就开放海禁,社会风气十分开放兼天气炎热,最适宜以南。又菡性格果断,有几分男子气概。又菱聪明能言。有她们相伴,以雅放心许多。

  月前,她已经派一个掌柜赴江城找店铺,那掌柜为人正直,对她忠心耿耿,多次劝她去南部发展,此番也是遂了他心愿。

  最难的是面对以南,姐妹好不容易团聚后她又回到孤单单一个人的日子。以南已经习惯依赖她,期待姐妹相依为命的生活。

  “以南,姐姐和你商量一件事。”

  “嗯。”

  “京城还有一些事没处理好,姐姐可能还要多呆一年半载的,你带着又菡又菱先离开。”

  “不,我等姐姐一起走。”以南立即否决,头摇的像拨浪鼓。

  “世子爷大婚后就要接你进国公府,到时你走不了,姐姐没办法护你。”以雅力陈利害。

  以南满脸苦恼,突如其来的状况使她想不过来。

  支开以南,以雅叫了又菡又菱进内室。掩上门,对着两个丫鬟深深的拜下去,又菡又菱连忙跪下,失声叫:“小姐折煞奴婢了。”

  “这几年你们跟着我没少受气,我心里早当你们是姐妹,本来想到了江城还你们身契,现下我不能离开,这就放你们出去,我备了一千两,你们拿去买田也好,做小生意也好,再不用过伺候人的生活。”

  又菡又菱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又菡坚决的说:“又菡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再没有抛下小姐独自活的道理。”

  “小姐不能去江城,那么以南小姐呢?”又菱说:“小姐有难处却不对奴婢说,奴婢有什么脸面?”

  以雅把两份身契强塞给她们说:“你们当我是姐妹,我就把难处告诉你们。”

  ……

  “小姐,让又堇跟着以南小姐吧,奴婢想留在小姐身边。”又菡磕头道:“奴婢八岁跟着小姐,不能离开你啊。”

  “你不放心我,我何尝放心以南,她吃了那么多苦,现下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没有你们相伴,我做梦都吓醒了。”

  又菱一擦眼泪,毅然决然道:“小姐放心,奴婢不会让以南小姐再受苦。”

  又菡见以雅心意已决,只得默然接受。

  做了决定,各人分头行动。当晚,一辆马车悄悄驶离梧桐巷,在城门关闭前出了城。

  四个丫鬟多年相处,虽然有小摩擦小矛盾,一但分离都是不舍,留下的两个哭成泪人。第二天顶着核桃一样的眼睛伺候以雅起床梳洗。以雅假装看不到她们的模样,只简单吩咐:“又堇随我去一趟顾府,又莲去买几个女孩子,年龄十一二岁,太小了要花大力气教。”

  “是。”

  “又堇去上点粉,这模样让人误会小姐我虐待你。”

  又堇回屋打扮,她本来和又菡同一个房间,现在又菡床铺空荡荡的,一别一辈子,她强忍着泪,用胭脂勉强盖住异样,定了定神才回主屋见小姐。

  以雅挑了条银红色褙子珍珠色抹胸,选了大红口脂,揽镜自照。

  “小姐真美。”又堇由衷赞美。

  以雅端祥她片刻,语重心长道:“这模样可以见人了。”

  顾府看门的认识以雅,刚说了一句“大人在书房见客”,以雅已经长驱直入。他咋舌,顾府女主人还没有此等气势。

  书房门口没有人守卫,以雅一把推开雕花朱漆门,室内几个人同时受惊望着她。

  顾羲和坐着,东海站着,东河跪着。

  “你们出去,我要和顾大人说句话。”以雅颐指气使。

  东海东河都看着书案后的主子,顾羲和表情阴沉,周身寒气逼人。

  “东海看着东河,等我处置。”

  以雅看着出去的两个人的背影,嘲笑:“怎么?下人不服管?”

  顾羲和猛的一拉她,紧紧抱住说:“嫁给我,以雅。”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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