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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打的人晕过去……”又菡偷眼看着床上的南小姐,对以雅说,声音近乎耳语。几个丫头对以南的印象都停留在七岁,上头有个倾城之色的长姐,她的雪肤大眼没那么突出,想不到八年后出落成如此绝美少女。若还是当年的陈家宝贝千金,京城多少王孙贵胄求娶啊。

  以雅干脆去了外间,说话顺畅些。

  “真打呀?”口气带着焦躁,安国公府态度决定了妹妹将来。以南小时候也是骄纵的性子,这些年下来,便是磐石也磨成粉了。还是在安朴身边好过些。

  又菡“嗯”了一声。

  安国公世子在外养女人让未来大舅兄当街责骂,京城一下子传开了。

  以雅终于明白那个在床榻上对她千依百顺的男人出手对付她了,绝不会给以南一条活路。

  早知如此,她就该放下姿态,奴颜婢膝的伺候他,等安朴成亲后抬妹妹进府,她也放心了。现在后悔有点迟,以雅想着怎么补救。

  安朴回府时交代高瀚博把以南送到梧桐巷,他不放心她一个人居住,本来就敏感的人当街受辱,旁边没人开导容易想偏了。

  高瀚博自身难保,在以雅处没说两句话就匆匆离去。姐妹二人结结实实的哭了一场,互诉衷肠就略去了。彼此之间的际遇不提也罢,徒增伤悲。以南顺从习惯了,姐姐让她吃就吃,让她喝就喝,让她睡就睡,让她出去走走她就坐院子发呆。以雅看在眼里痛在心底。

  “能够见到世子吗?”

  “高公子都被拒之门外。”又菡说,其实她只说了一半现实。高瀚博确实没有见到安朴,因为他根本没有上门。在这节骨眼上,他还没傻到自撞枪口。

  以雅托腮沉思。她想见见安朴讨个主意,实在不行就带妹妹避走他乡吧。

  “又菡,小公子好久没见了。”

  又菡会意。

  温让在家门外被又堇拦下来,“你家小姐怎么了?”

   又堇叹息,现在才发现温公子对小姐还不错,比姓顾的好。

  “公子”又堇咬咬唇,“小姐想小公子。”

  温让有点失望,面上不显,只是说:“我下朝后送他过去。”

  又堇欲言又止,温让鼓励的看着她。丫鬟没有许可还是不敢说,只说:“公子早点去。”

  一整天温让都有点恍惚,朝堂上各种声音轻飘飘的在耳边回荡,他一个字也捕捉不到。只是不自觉的盯着前头顾羲和宽阔的肩膀出神,他知道顾羲和和陈家的纠葛,后来他居然和以雅在一起,他还是从汤氏口中得知,初初听说心头滋味真是无法言喻,又痛又悔。

  他和他少有交集,想不到顾羲和这么卑鄙,占了姐姐还要毁了妹妹。

  他去梧桐巷前拿定了主意,想方设法护姐妹周全。

  以雅备了茶等候温让,茶是上好的普洱,煮茶的技艺精湛,入口先苦后甘。大热天喝热茶,竟比喝冰水舒服。

  以南坐在里间,温让不再是姐夫是外男,可见可不见之间她选择不见。陈家孩子开蒙的早,后来到了教坊司,有专门教习诗文音律歌舞的先生,以南学不好歌舞成不了红牌,字却写的极好,不但会簪花小楷,仿颜体字也可以假乱真。许多歌妓为了附庸风雅,送客的手帕多要题字,便求以南书写。以雅买了一刀宣纸让她写字静心,她握着笔管,耳朵却不听使唤,以雅说的话一字一字的钻进去,“公子能不能安排我见安世子爷一面?”

  “以雅,”温让一贯的温文尔雅,“带着妹妹一起回温家,我会待你好的。”

  百年清贵之家出来的贵公子他有多爱惜羽毛以雅最清楚,他主动纳她和她坏了名声的妹妹于翼下,她不是不感动。

  以雅的眼睛星星点点蓄满了泪,在他面前不需要伪装,如果可以她想赖在他怀里哭一场,让他为自己遮风挡雨,她只要看着他就好,世间一切纷争与她无关。

  可是—

  “多谢公子,”以雅的声线有些许惘然,太迟了,太迟得到的东西总没了最初的感觉,中间的沟沟壑壑连成一汪河,她在这头,他在那头。“公子能让我见上世子就感激不尽了。”

  即使处境艰难,她还是拒绝了他。温让的鼻头一酸,忙低头遮住汹涌而至的泪意。

  “好。”

  温知穿着月白色小袍,长发用同色布带束起,活脱脱小版温让。对着又菱说:“我不喜欢姨娘,她总说男孩子要独立,不让父亲带我。”无论多么少年老成,毕竟还是孩子,一副告状的口吻。又菱不敢搭话,她们跟着小姐都养成了沉静的性子。以南在旁没有顾忌,直白的问:“怎么你们家姨娘还能管主子?”父亲十几房姬妾,可父亲只和母亲说话。

  以雅皱起眉头,温让有点尴尬,汤氏回京城后变了个人,不但与母亲处不好,时时刁难温知,摆嫡母的谱。温知对生母丫鬟说出来,可见心里还是亲近母亲多过他。

  “知知年纪小,公子多与他亲近,他自然就偏向你。”以雅似看透他心思,缓缓道。

  这么冰雪聪明的女人他怎么就错过了。温让情绪低落到极点,牵着儿子的手离开梧桐巷,温知一步一回头。

  以南没有得到答案,更加坚定想法,姐姐就是受她所累。

  安国公对温让突然来访有点不解,文武殊途,温让父亲贵为帝师的时候,温家和护国公还有过一次交集,那是为了边境百姓,安国公建议开放边贸,以民养兵,朝堂一面倒反对,理由不一。只有帝师温大儒一改不理朝政的传统力排众议上书万言支持他,安国公一直铭记在心,亲自带温让去安朴的松友院。院门口几个侍卫躬身行礼,齐称:“国公爷。”

  安国公停在门口摆摆手,示意守门的让路,对温让说:“犬儿身体不适,这几日卧病在床,若有失礼,温大人不要见怪。”

  安朴身为堂堂大将军,掌管五城兵马司,为了一个女人被父亲打的下不了床,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连宣德帝都感叹安国公治家过严,温让听他说的坦坦荡荡,只能唯唯诺诺应着。

  以雅化了妆,穿着青布长衫,踩着垫了块木的皂靴,跟在温让后头亦步亦趋。

  安朴趴在东大间一张矮榻上往嘴里送葡萄,后背衣襟撩起,露出血肉模糊的一片,看着瘮人。一个小厮拿着大蒲扇对着伤口一下一下摇着,榻的两头各置一盆冰,融了大半。

  “温大人?稀客稀客。”安朴见到温让,咧嘴笑,小厮拿了块布虚盖住他。

  “你出去吧,温大人又不是高公子还能与我合谋什么吗?”

  那小厮看了眼温让,掩门退出。

  “温大人对前妻真是仁尽义至啊。”安朴看着温让身后的以雅说。既然发现了就没必要再装,以雅向前一步屈膝一福,曼声道:“世子爷安。”因着以南,她对安朴打心眼感激。

  “以南好吗?”安朴开门见山问。

  “你好她就好。”

  温让再次惊讶的瞄着以雅,她很会说话嘛。安朴露出招牌似的痞子笑容:“爷好的很,家父哪里舍得打我。”

  这是舍不得?要舍得是不是打死?以雅视线忍不住飘去他腰臀部,天气热,伤口容易发炎,好几天了还有血丝渗出来,弱点身子骨早一抔黄土了。

  “世子爷对以南的大恩大德,我们姐妹没齿难忘。”以雅忽然跪下磕头,温让不明就里要搀扶她起来。

  “陈小姐因何行此大礼?若是为以南就不必了,她是爷的人,爷自然要帮她。”安朴隐隐猜出什么,高瀚博果然比他了解陈氏女。

  以雅不想和他翻脸,力陈厉害:“世子爷知道以南什么都不懂,她最适合什么样的生活。依我看—”

  “依我看,陈小姐可以走了。”安朴声音冷下来。

  “世子爷下步怎么走?”以雅也冷下来,都打成这样了还敢让以南进国公府,他是笃定安国公会让步还是以南的身子骨和他一样硬朗,以雅可是两者都不赌—必输无疑。

  “以南身陷教坊司时,你可没过问,现下凭什么问?”安朴凉凉的说:“我不过让你照顾以南一段时日,你倒替她做主了。”

  温让愠怒:“世子爷注意措辞,以雅是姐姐怎么不能做主?”

  “温大人,陈小姐好走不送。”安朴干脆闭上眼睛,一副赶客模样。

  安朴的无赖在京城称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亲身体验后温让气的手脚发凉,果然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温让拽着还想多说几句话的以雅就走,以雅靴子不平常,被扯的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后,安朴带笑的声音响起:“温大人好生照顾前妻,莫让顾大人撬墙角,我的女人就不劳你们费心。”

  马车“哒哒”驶回梧桐巷,车厢里的两个人静默无语。

  以雅下了马车,温让端坐不动。

  以南徛门伫立在等候姐姐,穿着淡水青纱裙,像浮在水面上的影子。

  以雅心头一紧,拉了她的手入内,轻怪:“日头这么大,不要出来。”

  以南温驯的帮姐姐换装揉腿,以雅等了会见她没有开口询问的意思,便主动说了:“我见着世子爷。”

  “姐姐可曾劝他断了念想,我这样终究入不了高门。”

  岂止一般高门?

  以雅说:“我还没说就让他赶出来。”

  “要世子爷自己开口了才成,他的性子听不进别人的话。”以南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说。

  “那你是想他怎么做呢?”以雅问。

  “我不知道,我不想做妾,可是—”

  可是她没有选择。

  “以南,你不想做妾就不要做,姐姐带你走。高公子说越向南风气越开放,根本没有人在乎你做过什么,姐姐有钱,我们不怕饿肚子。”

  以南迟疑着,上次逃跑失败的阴影还在,何况一大堆人不容易隐藏行踪。

  “不要担心,我来安排。”

  以雅保证着,有个问题卡在喉咙许久,还是问出口:“你真放得下世子爷吗?他对你还是真心的。”

  以南茫然的笑,那男人应该是真心的,只是她不知道真心可以维持多久。那么明亮耀眼的男人,身边站着卑贱低微的她,总有一天他发现其他女人的好,发现她是配不上他的。她将比任何人都厌恶自己。

  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只投入亲人怀抱放声大哭。以雅阻止几个丫鬟过来安慰的动作,她摸着妹妹如云乌发,一字一句落地有声:“以南,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不要再哭,你觉的委屈觉的自己可怜才是真可怜。”

  “哥,你为什么这样做?”顾承君气急败坏,大哥真是出了昏招,毁了那女人入府的希望与她何益,她得用多长时间修补与夫家关系。

  顾羲和身子陷入圈椅,肩膀塌下来,耷拉着眼皮,疲倦的说:“你还想嫁入国公府吗?那就什么都不要做不要问。”

  他不屑和她解释。血一下子涌向大脑,顾承君歇斯底里叫:“大哥,别以为我看不出,你是利用小的威胁大的,你心里始终念着陈家大贱人—”

  “我说了,你不要管不要问,回院子去,出嫁前不准踏出院门一步。”顾羲和勃然大怒,手指向门口。顾承君怒视着他,脚钉在地上。

  安朴不只是国公府世子,他还是握有实权的将军,今上赐了府邸的。安家不可能为了一个女人和儿子断绝关系,安老太君宠长孙是可以不要命的,莫说一个歌妓,只怕十个也是愿意抬进门。安国公打儿子多半是做给顾家看全顾家面子,陈氏再放低身段求大哥,她顾承君能不接纳那女人吗?到时候一个善妒的帽子就扣下来。

  大哥只是在等着陈氏女主动求和。顾承君愤怒之余更是伤心,大哥居然不顾她的处境。

  二人僵持着。

  雕花梨木门扣了三下,东河的声音:“公子,东海回来了。”

  “让他进来。”顾羲和低头收拾桌面,无视妹妹,顾承君一摆头走出去。

  门口一个年近四十的男子躬身行礼:“小姐。”

  东海是父亲留给大哥的,府里暗卫都是他训出来送到主子身边,大哥对他的信任超过任何人。

  顾承君侧身回了半礼,余光掠过东河,东河在看她,迷恋的,她心情好了点,唇角忍不住上扬,这男人对她比狗还忠诚,她喜欢掌控一切的感觉。

  顾羲和平静的听着风尘仆仆的属下报告着,事情大体已经知道了,他要听细节。东海了解他,所以说的很详细。

  “……分配去最偏最苦的石子场,找到的时候已经重病,属下请了最好的大夫……死前没说什么,只是摸着一件衣裳流泪—”

  “什么样的衣裳?”

  “平常男子襕衫,月白色缠枝,质料也平常,属下查了没什么古怪。”

  “你带回来了吗?”

  “属下处理好后事回去没看见,估计是房东拿走。”

  顾羲和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又问:“他还留下什么?”

  “公子那衣裳应该不是陈以允的,显小。”

  “你确定?”

  “属下比划过非常确定。”

  顾羲和扣着桌面,每当他思考难点的时候,他会无意识的做这个动作,东海不敢打扰他,伫立在侧等候。一会儿,顾羲和抬头,“你派人盯着梧桐院,不要派东河。”

  “公子,东河是否不妥?”东海忐忑的问。

  “你回来有没有发觉他的异样?”顾羲和反问。东河是孤儿,东海一手带大的,情如父子。

  “他是不是有意中人了?”东海犹疑不决的,“他好像恋爱中。”

  “问问他看中哪家姑娘,我为他做主。”顾羲和笑了,小男孩长大了。

  东海笑不出来,旁观者清,他但愿自己看错了。

  顾承君猜的没错,安国公虽然生气,但是把儿子打的半个月下不了床大半原因还是顾家面子过不去。男人风流不算事,闹的满城风雨就成了事。是不是狐狸精得放在眼皮底下观察,安国公不介意抬外室进府,不过得正室点头。顾羲和闹了这么一出不就是为妹妹争脸面吗?他安国公愿意给他脸面。

  “……顾家没有点头前不能进府,嫡子没出生不能有庶子,成亲前不能再见面,奶奶的,是他顾家娶媳妇还是国公府?凭什么听他的?爷一天也不能等。”安朴像受伤的狼低嚎,他十几天没看到小女人了,安国安派了私人护卫守着他院子。安老太君使出哀兵政策。他绝食三天,父亲才答应他见高瀚博。

  一地的瓷片,高瀚博小心翼翼的避开雷区,他神采奕奕的令人发指—好朋友的困境丝毫没有影响到他。

  “不是答应了让以南进府吗?你就知足吧。”高公子轻描淡写。

  安朴焦躁的:“你没听懂吗?要顾家同意。”

  “你还怕顾家不同意?”高瀚博看白痴一样的看着好兄弟:“以雅对顾羲和笑一笑,我保证顾大人屁颠屁颠的亲自抬以南进府。”

  安朴被说笑了,事情似乎是这样。

  “你怎么样?”终于想到问候共患难的兄弟,高公子哀怨的盯着他:“我能怎么样?交友不慎差点被老父亲打死,派了一个不男不女的盯着,宫里那位也不帮我,还好圣上说了公道话。”

  “皇上说什么?”

  高瀚博学着宣德帝的腔调:“安朴那小子出了妖娥子怎么能怪妻弟呢?”

  安朴去抓东西扔高瀚博,抓了个空。他脸上带着笑容,显见心情大好。忍忍吧,虽然以南委屈了点,往后他更疼些做补偿。

  高瀚博不易察觉的叹气。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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