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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都城住宅以皇宫为中心呈弧状向外分布,越近皇宫越尊贵。最近的内城住的是皇子皇孙,宗亲贵族,勋贵之家。接着就是外城,乃朝堂重臣,簪缨世家聚居地。再外就是俗称二城的豪绅富商住所,普通平民住的自然离皇宫远远的。

  温家从未住在内城,也从未搬离外城。温宅是温让曾祖父所建,他祖父扩建修缮。几十年过去,在外城依然很有名气。门口两只石狮风吹雨打,不减威风,守门的小厮也威风的很。

  温家是有本钱昂头挺胸的。

  温家两代父子均为帝师,却从不参与朝政,到了温让,连中三元,圣上亲口称赞他“可以文章治国”。论清贵,元朝建国百年,没有哪家比得上他们。

  温宅的院子泾渭分明,温老太太居住的思懿院和陈以雅的惠竹院都在东边。温家嫡庶分明堪比皇家,八年前三聘六礼抬进门的温家少奶奶陈以雅即使在元国帝都贵妇圈销声匿迹,可温家人说到少奶奶时仍是指她,而汤氏是“小奶奶”。

  被外界认为“怨妇”的陈以雅每日例必在密室里静坐一个时辰,密室设在后院一角,摆着她父母长生牌。陈靖域不是个好人,是人人得以诛之的大奸臣,对女儿而言,则是天一样的存在。他倒了,天塌了。从此陈以雅只能在泪水中回忆这个世界对她最好的男人。无数个孤枕难眠的夜晚,她细细思量才意识到此生再没有第二个男人如此无怨无悔的为她付出。他妻妾成群,记不清女人的名字,可是记的她爱吃水晶糕,在外书房和幕僚议事,他会忽然起身说我女儿哭了我得去看看。她喜欢温家公子,他千方百计的要来给她做夫婿。他担心女儿套不住男人的心,送了一半家产做嫁妆。新婚之夜遭夫君冷淡,她第一反应就是寻求父亲安慰。即使锒铛入狱,他仍然担心她。陈以雅记的她求了温让无数次,才能进天牢探望一次父亲,父亲却要她离开,他对她最后说的话是:知知,你要好好的,只要你好好的,爹爹就放心了。

  知知是她小名,她小时候坐在父母腿上,父亲问一句她答一句,父亲赞她聪明,什么都知道,可不是“知知”吗?

  父亲才是无所不能的那个人。

  现在强大的男人只剩下一块木牌。

  哀莫大于心死。这么多年,其实她对温家没有恨,她只想找到弟弟妹妹,用手里的银两让他们余生日子好过一点。

  出事后,温家怕她四处奔走营救父亲会连累他们,软禁了她。生产过后,一切尘埃落定,陈家灭族,十二岁以下男子流放岭南,女眷被发配去教坊司。

  以雅托人到处打听弟妹的具体落脚点,一无所获。这么多年,她银子水一样流出去,得到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她的四个陪嫁丫鬟又菡,又菱,又堇,又莲一日齐齐跪在她面前,哭求她保重。她才明白父亲为什么叮嘱她要好好的,父亲太了解她了。

  她终于冷静下来,凡事须谋定而后动,即便得到弟弟妹妹的消息,以她处境,能做的也很少。

  她产生恢复自由身的念头。

  温让任满要回京述职的消息是温老太太告知的,他们夫妻二人多年不见也不通信,温让的家书都是寄给母亲。

  他的俸禄也是汇给温老太太。

  那个俊逸如谪仙般的的男人渐行渐远,良人归来已与她无关。

  府里其它宅院粉墙糊纸,装饰一新迎接主人归来的时候,惠竹院一如往昔平静。只有小公子温知会偶尔问:“爹爹要回来了吗?”

  “是的。”以雅神情云淡风轻。

  “爹爹是什么样子?”“爹爹会喜欢我吗?”“爹爹是不是更喜欢两个妹妹?”

  一连串的问题,以雅回答的毫不费力,“爹爹就是知知这个样子。”“爹爹当然会喜欢小知知。”“爹爹最喜欢小知知。”

  是的,以雅的儿子小名也是知知。

  汤氏进门后连生二女,从未回过京城。温老太太无法抑制失望的心情—她寄了一张民间生儿子秘方,据说汤氏收到后跪地大哭,在月子里落下落红的病根,之后汤药不断。

  以雅掩不住喜悦,暗自祝祷汤氏从此不能生育,那么作为唯一的嫡子,她离去后,她的儿子仍会被妥善照顾。

  温让的行李先到家,整整二十部马车。前院守门的婆子悄悄的和又菡说:“光布匹绸缎就好几个箱笼,她当年可没什么嫁妆的。”

  以雅虽然失宠,可多年府里就她一个正经主子,小公子为她所出,少奶奶又和气又大方,下人倒没有轻视她。还有为她不平的—陈家落魄了,温家得了一半财产还不善待人家女儿,终归不够厚道。

  又菡愤然,惠竹院没有月钱,这么多年吃穿用度全是用小姐嫁妆,凭什么温家还得了好名声?难怪小姐要和离!

  以雅对着丫鬟气的想杀人的脸色,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为着这么一点点事要打要杀的,你有几条命相陪?”

  又菡讪讪然,以雅回身进内室睡午觉。春困秋乏夏打盹,一年四季都是睡觉好时光。她喜欢躲进被窝,只有梦里才能回到从前。

  温让的马车缓缓驶进都城城门时,安朴的马紧随其后。

  “安哥哥—”一座酒楼的二楼靠街窗户打开,一个少年探出头,对安朴兴奋异常的挥挥手。

  安朴抬眼看着那张比女子还美丽的脸,登时心情大好,“你在这做什么?不是等你安哥哥我验身吧。”

  高瀚博瘪瘪嘴,很快又唇角上扬:“安,安混蛋,你上来,有话问你。”同时旁边又探出一个脑袋:“安兄,别来无恙。”

  是高瀚深。

  高家两兄弟一嫡一庶,相处的倒十分融洽。高家富的流油,高父也算一表人才,当年选择江浙织造商相貌平平的丁家三女,除了对方皇商身份,主要原因是丁家子孙繁昌,羡死“旺财不旺丁”的高家。丁家正室就生了四个儿子四个女儿。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丁氏进门六年无出,连丁家都劝高父纳妾,亲自挑了个身家清白,性情温和的女子送给高父。说来也是巧合,妻妾几乎同时有孕,丁氏生下长女,就是当今皇后娘娘,妾室生下庶长子高瀚深。丁家做主把高瀚深养在丁氏膝下,其生母嫁给一户小商家,送了一间铺子做嫁妆。

  丁氏行事大方,极疼爱高瀚深,三年后生下高瀚博,对兄弟二人一视同仁。

  高瀚博是早产儿,从小身子弱,丁氏听从某高僧指点,把儿子当女孩子养。衣着打扮,连下人称呼都改了。高瀚博脸蛋粉白,嘴唇红红,比女孩子还漂亮。安国公某天为了军需带长子拜访高家,事先自然打听清楚对方底细,安朴听到男扮女装,不由好奇心大盛,趁着大人在书房谈话,偷偷溜去高宅后花园找那个传说中的高小公子。当时高瀚博六岁,雌雄难辨的年纪。穿着羽罗纱长裙,蹲在一颗树下看蚂蚁搬家,蓦然一个大男娃奔过来掀起他裙子,哇哇大叫:“你真的是男孩子啊。”高瀚博吓的大哭,旁边丫鬟婆子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又不敢惹安国公小世子。高皇后护弟心切,追着安朴打,从此安朴和高家结下不解之缘。

  安朴跳下马,酒楼小二接过缰绳,带去旁边照顾。安朴上了二楼,高瀚深早迎了出来,高瀚博却爱理不理的。

  安朴大乐,故意逗他道:“你不要我验身了?那我走了。”

  高瀚博涨红脸,扑上去要打安朴。安朴站着一动不动,一副任你宰割的表情。他太了解这个发小了,果然,高瀚博反而不好意思,只推了他一下就住手了。

  几个人坐下,换过酒菜,安朴赶路赶的急,确实饿坏了,埋头苦吃。高家两兄弟被他风卷残云般的吃相震住,小心翼翼地问:“你又被伯父关祠堂?”

  关祠堂等于饿肚子。

  “不会吧,安兄定亲的好日子,伯父还要你跪祠堂?”高瀚深疑惑。

  “对对,安哥哥,你真的定亲了?还是顾家那只母老虎?”高瀚博急切求证,仿佛安朴一点头他就要大哭的模样,眼睛巴巴的盯着安哥哥。

  “整个都城的女人对你而言都是母老虎。”

  默认了。

  高瀚博深受打击。

  “你怎么认识顾女?”安朴反问。

  顾高两家不可能有交集。高家祖上也做过小官,一直没有出色人物。后来弃文从商,倒做的风生水起,是整个大元数一数二的富商。商人地位不高,虽则高皇后封后时,封父亲为安平伯,但这种爵位无职权无荫田不能世袭,不过是种体面,真正的勋贵很不屑,世家对外戚更是避之唯恐不及。而顾家虽然刚起复,骨子里还是孤傲的很。安朴了解顾羲和这个未来的大舅子,他不会对高家示好,高氏兄弟也不会热脸贴冷屁股。

  那么高瀚博怎么认识顾承君?

  高瀚博讪讪的,高瀚深为弟弟解围:“顾女的小嫂子和我们家有生意往来。”

  安朴睨了兄弟一眼,毫不在乎道:“娶谁都一样。”

  “怎么一样?女子太厉害了还是女子吗?若是让她知晓—”高瀚博嘀咕,只是他知道轻重,后面的话收了回去。

  安朴收个犯官之后在庄子里,若身份暴露,事件可大可小。安朴天不怕地不怕,不怕圣上怪罪,不忌惮言官弹劾,可是不能不顾忌安国公。

  安国公是那种新婚之夜也敢把儿子关祠堂的角色。

  “她敢?”安朴阴沉沉的说。

  高瀚博立即点头:“哥,你要大振夫纲,弟弟相信你。”

  安朴作势踢他。

  高瀚深在五城兵马司任小首领,是安朴的部下。当下和上司聊了一些都城的治安纠纷,安朴离去时还在想着小女子的要求,怎么让她见上温陈氏一面呢?只要她能够出大门,他就有办法。

  温陈氏比皇后娘娘还难见到啊。

  安朴一进家门就被叫去德馨院,安国公夫人和安老太君坐在上首,黑着脸,婆媳二人绝对合计过如何对付他,首先态度要一致。他的庶弟安简暗暗使眼色示警,幼妹安素也攥着手帕,紧张的看看祖母母亲,再看看长兄。

  “安简,安素,你们出去。”

  兄妹对望一眼,默默走出去

  “跪下。”

  安朴立即跪下,庆幸膝盖绑了护膝。

  “你知错吗?”

  知错不是知罪,可见以南的身份还是秘密。祖母母亲只是生气他不顾大体,下财礼这天缺席,安朴稍稍安心,磕头认错:“儿子错了。”

  安老太君一如既往的雷声大雨点小,立即原谅了孙子,面色和缓道:“你这么大的人做事要有分寸,外面的女人真放不下,就抬进门,顾女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那女人也想进门吧!”

  以南想进国公府吗?安朴还真不能确定。

  安夫人瞄着婆婆,有点无可奈何,每次都这样,说的好好的,不过一口茶的功夫,婆婆马上变卦,完全被儿子牵着鼻子走。

  “妻子的体面就是你的体面,妾室不过是玩物,你要是玩物丧志就是自甘堕落,莫说你祖母,你父亲也容不得你。”

  安朴早知道母亲不好糊弄,立表决心:“儿子再不敢了。”

  “说了不敢就算了,你也不要不依不饶的,问问朴哥儿吃了没有?让厨房备饭菜。”安老太君把枪口对准媳妇,安朴立即顺杆子往上爬,抱住安老太君胳膊,甜死人不偿命的奉承:“祖母最疼我了。”心里不由暗忖:祖母会接受以南吗?

  安简在院门口等他,见长兄一脸轻松,知道雨过天晴,也松了口气。

  “你有事?”安朴问。

  “大哥,顾羲和想掌管三分之一盐引”安简十分直接了当的说:“姚尚书问你的意思。”

  “不行,盐引关系国运,凭什么他横插一脚。”安朴断然拒绝,想想顾羲和和他的特殊关系,庶弟没有得到明确指令不敢擅自作主,又特特加了一句:“圣上让国公府掌管盐引,就是要保证税银不旁落,军队供给跟的上。”

  元国商人可以直接交钱买盐引,但钱还是到边关,贩盐利润丰厚,自然人人想得,没有盐引,那就是私盐,贩私盐是重罪。所以朝廷对盐引十分重视。国公府握有三分之一,用与军需。另三分之二归户部掌管,是元国最重要财政收入。

  顾羲和若提议枢密院掌管三分之一,必然遭到户部抵制。户部尚书姚文渊是只老狐狸,可不会和顾羲和对面锣对面鼓的干起来,非扯上安国公府这面大旗不可。他找不到当家的世子,先和安简透透风。

  安国公三子一女,只有安简是庶出。其生母许氏美艳动人,和嫡妻明争暗斗多年,王不见王。安夫人不待见庶子,见长子提拔庶弟,气愤异常。还是安朴亲自说服母亲,安简心机颇深,从小兄弟争斗,他吃了亏马上就从父亲处得到补偿。行军策略和待人处世同理,压制过度必然反弹,与其逼他走去对立面,不如纳为己用。安简只有有脑子就明白怎么做最符合自己利益,长兄给了他尊重和信任,他报之以忠诚和尊敬。连带许氏和正妻关系也大为缓解。

  安朴猜不透母亲的心,出身高贵,儿女双全,和一个妾室斗什么?徒增烦恼还让人笑话。

  安简踌躇片刻说:“顾羲和要盐引也是从户部拿,我们不受影响,反对起来名不正言不顺,何况顾家和我们是姻亲,撕破脸总不好说。”

  “你以为姚狐狸为什么探你的口风?顾羲和不是我大舅哥,他早跳出来了,换了其他家,国公府才懒得参与,就是因为是顾家,还是结亲的节骨眼上,我才极力反对,咱们不能落人口实,一点好处没得还有结党嫌疑。”

  安简眉头松开,随即又说:“顾羲和够大胆,谁也不敢提盐引,他倒敢?”

  “一个提议,他没损失,反正圣眷正浓,万一准了呢?”

  安朴冷笑,顾家兄妹都不简单啊。不过谁怕谁?他安朴谁都没怕过,除了他老子。

  安简还要外出办事,和长兄边走边聊到他的松友院后正要告辞,安朴拖住他:“简弟,帮为兄做件事。”

  兄长如此客气,似乎还有一丝羞色,安简纳闷不已:“兄长但有吩咐,小弟无不应承。”

  “你有没有办法让温陈氏与我见上一面?”

  安简大惊失色,国公府严禁勾引人妻,对方还是温家。

  “大哥,我也听说那温陈氏有倾城之色,但是她是温家少奶奶,娘家还是圣上下旨灭族的,你千万不可招惹,传出闲言碎语,父亲会打死你的。”

  安朴明白弟弟误会了,真实缘由也不能明说,他只得再三保证与温陈氏绝无奸情。

  安简将信将疑,他对兄长顺从惯了,答应想办法和温陈氏通消息。

  以雅怎么也想不到权势涛天的安国公府会与自己有牵扯,她对着院子中央大大小小重叠起来的箱笼大大皱眉,谁的主意?温让的行李放到惠竹院。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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